天刚亮,五月清晨空气很是湿热。
左顺门外石阶上,跪了一地的人。
跪在最前面的御史卫诚把乌纱帽取下来,里面的头发丝被汗水黏住了。他吸了口热气,撩开糊在脸上的发丝,额头磕向砖面:“臣等请皇上收回成命!赵贞吉拘押盐商,灶户断了活路,再不制止,恐生民变!”
后面跪着的一大群人喊道:“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中间还夹杂了几声“还请皇上顾及民生,莫要激起民变!”
文华殿内,湘竹帘垂在檐下,微风掠过,竹条的缝隙错开一线。
朱翊钧手指按住盐池舆图翘起的一角,视线落在勾勒盐池的墨线上。
殿外发浊的人声穿过宫墙,混着交错混杂的呼喊。朱翊钧望向帘外:“大伴。”
冯保袍子下摆随着脚步掠起,走到案旁,站定后垂手道:“外面的一众官员长跪不起,定要求见皇上。”
朱翊钧肩头一沉:“他们在说什么?”
跪谏施压吗这是?
冯保:“方才听见小黄门回来禀报,都是请皇上召回赵贞吉,还说什么莫要激起民变。”
原来是冲着盐政来的,多半是利益相关,过来争好处的。
“那带头的是哪些人?”
“回皇上,领头的是十三道监察御史卫诚。”
朱翊钧合上舆图,视线没往冯保方向看:“大伴,跟朕去见见这些‘忠臣’。”
说完,她掀开竹帘,走到门口。
外面的大臣见皇帝出来,喊声一下停了,跪在最前的卫诚伏在地上:“盐政一事,还望皇上三思!”
朱翊钧往前迈了几步,在台阶站定,垂眼望着阶下的人。
卫诚伏在地上,没抬头。
“是谁,什么时候瞧见的?”
卫诚浑身一滞,鼻尖蹭了蹭青砖:“是、是臣听山西的官员说的……”
“哪个官员?”
卫诚肩膀向内一缩,没有再接话。
朱翊钧声音压得很平,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说不明白,那朕告诉你。”
“你们弹劾的赵贞吉早已向朕禀明,他们是按市价收的灶户存盐,何来断活路一说?”
卫诚后面跪着的几个官员身子抖了抖,其他人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朱翊钧稍微俯下身:“卫卿。”
卫诚喉咙滚了滚,呼吸放轻:“皇、皇上有何吩咐?”
朱翊钧目光沉沉压在他背上。
“你到底是在为百姓还是——那些受了损失的盐商?”
卫诚额上一层冷汗,撑在砖面上的胳膊抖了抖:“臣、臣……”
四下里没有了人声。
朱翊钧扫了一眼阶下埋头跪着的文官:“领头的卫诚,革职。朕不跟剩下的人计较,跪满一个时辰才许离开,谁要提前走,锦衣卫拿人。”
她转身往殿里走,卫诚忙喊:“皇上,臣这是在守祖宗的规矩!”
朱翊钧脚步停了:“祖宗教的你跪在这儿逼朕?”
朱翊钧回到案前,指尖捏起茶盏润了下嗓子。冯保跟着进来,低声说:“皇上,张四维还在宫门外候着。”
瓷底轻轻磕了一下案面,朱翊钧放下茶盏,眉头一皱:“他什么时候来的?”
冯保弯腰回道:“就方才那群人跪着的时候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