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他活得像一个透明的存在,被看见,却从未被真正“注视”。
令狐玹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回避,只有霸道的兴趣。被当作一个值得逗弄的对象体验,比同情和怜悯要珍贵一万倍。
从幼时起,父亲得了癌症身亡,母亲跟别人跑了,自己被寄养在叔父家,家里人只把他当做一个外人,或许他本来就是。
从初一开始,别人的童年有父母的陪伴,可他在这个时间段就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叔父会每个月打来丰厚的生活费,自己一切衣食住行都是自己一个人。
平时上学也没什么朋友,都是一个人,除了一个三好学生的身份,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透明人,没有人在意他。
第一次有了存在感,是以被踩住手的方式降临的。
宁思玄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水珠沿清晰的下颌线滑落,看起来还是干净、清冷、人畜无害的宁思玄。
水珠划过苍白的皮肤,滴落在洗手池边缘。宁思玄用毛巾擦干脸,那些要将他撕裂的妄想与暴戾,随冷水的冲刷,暂时蛰伏。
他不想再等了。
每天隔着或近或远的距离,看她像一朵恣意生长的野玫瑰,在阳光下招摇,对旁人展露笑颜,将他排斥在外的热闹,无时无刻不在刺扎他名为理智的薄膜。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容易,作为各科老师眼里的尖子生,他时常被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作业和试卷。
班主任徐老师的电脑密码,他有一次无意中瞥见过,一组简单的数字,与她工号有关。
新的座位表通常每月微调一次,由徐老师根据各科老师的反馈和自己的观察在电脑上拟定,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下一次调换就在下周。
周五下午,办公室空无一人,老师们要么在教室,要么已经提前离开。
宁思玄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物理作业本,和往常一样走进徐老师的办公室,他放下作业本,没有离开。
宁思玄绕到电脑前,按了任意键唤醒屏幕,蓝色的登录界面出现。
输入那串瞥见过的数字。
密码正确。
找到名为“高一(3)班座位表(初稿)”的文档,点开。
密密麻麻的格子,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迅速锁定“令狐玹”三个字,她旁边是另一个男生的名字,斜后方不远处才是“宁思玄”。
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删掉了令狐玹旁边那个男生的名字,将自己的名字从原来的位置剪切,粘贴到了空白处。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
做完这一切,宁思玄迅速关掉文档,将电脑恢复成休眠状态。
退后一步,环顾四周,办公室依旧安静。
没有激动,没有愧疚。
宁思玄抱起另一摞需要分发的作业本,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周一的早晨,新的座位表准时贴在了教室前方的公告栏。
同学们挤在一起,议论纷纷。
袋装牛奶的吸管被令狐玹咬在嘴里,她漫不经心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倒数第二排,靠窗。
同桌的名字:宁思玄。
她眨了下眼,哦,挺白挺安静的男生。
令狐玹对他印象不深,除了知道名字和他是年级前几名之外,没什么交流。
坐一起就坐一起呗,只要别是那种特别烦人或者事儿多的就行,她无所谓地想,吸光了最后一点牛奶,将空袋子投进后排的垃圾桶。
上课铃响,大家按照新座位表调整位置,有些小小的抱怨和欢喜的低呼,教室里一阵混乱。
宁思玄拿上自己的书包和书本,走向靠窗的位置。
令狐玹已经坐在里面了,低头整理抽屉,把课本塞进去。
桌椅之间的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香气,别人都不可以。
得逞了。
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到一臂的距离。
讲台上,徐老师开始讲话,强调新座位的安排是为了促进学习交流,希望大家尽快适应。
令狐玹对新同桌没什么特别感觉,很快进入她的常态,眼神放空。
宁思玄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到了最高灵敏度,用心去感知身旁人的存在。
所有深夜躁动的妄想,终于找到了一个肥沃的滋生土壤。
成为宁思玄的同桌,对令狐玹而言,最初没有掀起太多波澜。
他安静,不烦人,作业总是工整漂亮。比起以前会上课找她说话,传纸条的同桌,宁思玄“隐形人”属性,让她觉得省心。
然而,最近令狐玹的日子有点不好过。
李素芬接到了老师电话,对她的学业上了心,不再是完全放任的态度。
每天坚持询问“作业写完了吗?”、“今天上课听懂了吗?”,睡前检查她书包里作业本是否填满的举动,让令狐玹感到压力。
她可以敷衍老师,可以糊弄考勤,但对上母亲那双通透的眼睛,“忘了”、“不会”、“明天补”的借口,就有些苍白无力。
被迫之下,令狐玹不得不开始应付每天的作业。这对于荒废了太久学业的她来说,无异于酷刑。
数学符号像天书,物理公式是迷宫,英语阅读看两眼就眼皮打架。
坚持了几天,她感觉自己快要枯萎了。
周四晚自习,教室里的灯光白惨惨的,令狐玹对上一道道狰狞的数学题目,眉头紧锁,手里的笔转了无数个圈,草稿纸上画满了无意义的线条,还是一道题都没解出来。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瞥向旁边。
宁思玄面前的物理竞赛题集已经翻过了大半,旁边摊开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清晰工整的推导过程。
强烈的对比和“灵感”击中了令狐玹。
她眼珠转了转,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靠近宁思玄。
“喂,宁思玄。”令狐玹用气音叫他,有点做坏事般的心虚。
宁思玄缓缓侧过头,看她,“嗯?”
令狐玹把空白的数学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空白的题目上,脸上堆起一个讨好意味的笑容,小声说:“帮个忙呗?这些……我实在搞不定,你帮我写写?好不好?”
帮她写作业?
宁思玄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表面维持平静,甚至微微蹙了蹙眉,“这……不太好吧?老师会看出来。”
“哎呀,你模仿一下我的笔迹嘛,随便写写,填满就行!”令狐玹见他没有一口拒绝,来了精神,双手合十,并拢的手掌在他眼皮底下轻轻晃了晃,做出祈求的姿态,语气软了下来,“求你了,宁思玄,帮帮我吧……我真的太累了,看这些字都头晕。”
宁思玄的喉结细微地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移到那张空白的卷子,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令狐玹趁热打铁,一把抓过自己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拉开拉链,稀里哗啦地把里面的零食都倒了出来,几包进口饼干,一小盒巧克力,还有两袋果汁软糖。
她一股脑推到两人课桌的中间,眼神殷切:“喏,这些都给你!当报酬!或者……你想要什么别的?我能弄到的都行!” 歪头看他,表情真诚又娇憨。
最终,宁思玄伸出手,拿起了她的数学卷子。
“不用别的。”
“这些就够了。” 他指的是零食。
令狐玹眉开眼笑,“太好了!你真是救命恩人!”她又把零食往他那边推了推,“都给你都给你!不够我明天再带!”
宁思玄没再看她,低头端详起卷子,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笔迹我会尽量改。”他开始看第一道题。
“嗯嗯!随便写写就行!谢谢啦!”令狐玹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也不再跟那些题目较劲,心情颇好地剥开一块巧克力,小口吃起来,偷瞄了一眼宁思玄流畅书写的侧影,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个同桌,真不错。
宁思玄专注于笔下的题目,解题思路清晰,下笔迅速。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宁思玄将写满答案的卷子递还给她。
“写好了。”
令狐玹接过来,卷面被填得满满当当,笑容灿烂:“太感谢了!宁思玄,你以后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亲昵,开始欢快地收拾书包。
亲兄弟?他在心里无声地嗤笑。
令狐玹背起书包,随人流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后,宁思玄将桌上那些她留下的零食,一样一样,仔细地收进自己的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