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纷至沓来的新课程和老师们的自我介绍中飞快滑过开学的第一周。
班主任徐静芳是位四十岁上下的语文老师,讲话条理清晰,目光有神,开学讲话就明确了班规和对“重点中学学生”的期望。
数学老师刘明德是个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据说课上得不错,为人随和。
英语老师吴秀兰年轻些,打扮时髦,口语流利,第一节课就要求大家起英文名。
历史老师博闻强识,化学老师一丝不苟,物理老师严肃中带着点冷幽默……各科老师轮番登场,高中生活的轮廓清晰起来。
放学回家,李素芬照例准备了水果,随意问起新学校的情况。
“还成,”令狐玹咬了口苹果,“老师都见过了,同学……也就那样。”
“跟得上吗?课程难度和初中比?”李素芬擦拭茶几。
“就那样呗,听天书和勉强听懂各一半。”令狐玹实话实说,“反正刚开学。”
“嗯,适应需要时间。”李素芬没有说教,“有交到新朋友吗?那个高晨阳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了吧?”
“嗯,他们去了别的学校。新朋友……算有吧,同桌后桌说过几句话。”令狐玹想起圆脸的林欣彤,还有沉默的后桌,“慢慢来呗。”
李素芬观察女儿的神情,没有特别的抵触和厌烦,心下稍安。“有任何事,随时跟妈妈说。学习上,需要找老师或者课外辅导,也告诉妈妈。”
“知道了,妈。”令狐玹拖长音调,结束话题,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李素芬不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几天,大家对高中生活的新鲜感稍微褪去,日常的节奏开始显现。
数学课安排在下午第一节,是容易犯困的时候。
数学老师刘明德如传闻般随和,讲课不算特别严格,课堂气氛相对轻松。
他背对大家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吱吱呀呀。
令狐玹上午出门时顺手往包里塞了几包独立包装的薯片和一小盒糖果。
现在她刚好听的有些枯燥,她就悄悄从桌肚里摸出一包黄瓜味的薯片,将包装撕开一个小口。
她先自己拿了一片,咔嚓一声,引得旁边的张博文侧目。
令狐玹冲他晃了晃薯片袋子,用口型问:“吃吗?”
张博文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但终究抵不过零食诱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捏走两片。
后排的于欣彤也闻到了味道,偷偷看过来。令狐玹淡淡笑,把袋子递向前,于欣彤快速抓了一小把。
令狐玹自己又吃了几片,觉得独食不太好玩。于是她侧过身,将薯片袋子朝后一递:“喂,吃吗?”手腕伸向后桌宁思玄的桌面方向,纤细的手指捏住绿色的包装袋。
宁思玄在写笔记,笔尖停住。转而目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视线边缘的薯片和干净整齐的手。
她并没有看他,只是随手分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给同桌、前桌、后桌,没有区别。
“不用,谢谢。”宁思玄的声音响起。
令狐玹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哦。”令狐玹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收回手,把袋子放在自己桌角,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课,咔嚓咔嚓吃一片。
分享结束,她没有将小插曲放在心上,后桌客气地拒绝了零食而已,很正常。
随意的“喂”,宁思玄在心里想,为什么不叫自己名字?是不喜欢自己吗?还是对自己有意见?
讲台上,刘老师写完最后一步,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笑呵呵地问:“都听懂了吧?”
底下响起参差不齐的“懂了!”。
令狐玹吃完最后一片薯片,将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桌肚。
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戴厚眼镜的老先生,讲课一板一眼,逻辑严密,对课堂纪律要求不高,有些放任。
只要不太过分影响他讲课,底下的小动作他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于是,这节物理课成了某些人的“放松时间”。
后排几个男生在小声联机打手游,前排有女生在偷偷传纸条、看杂志。
令狐玹和她新混熟的几个“同类”分散在教室中后部,彼此间窃窃私语,爆发出的笑声,物理老师也不过是抬抬眼皮,继续对着黑板写他的力学公式。
宁思玄坐在令狐玹斜后方两个位置,一个月换次座位,不再是正后方,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侧脸。
他面前摊开物理笔记本,上面是工整的公式和图示,注意力不在上面,全被斜前方的身影攫住了。
令狐玹有点无聊,听了一会天书般的物理概念,开始走神。
她从那个漂亮的书包里摸出一个银色外壳的唇膏,拧开。
是淡淡色泽和微光的润唇膏,在窗外午后偏斜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蜜糖般的光泽。
她微微低下头,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一面小镜子,开始仔细地涂抹,动作很慢,很专注。
柔软的唇膏膏体缓缓滑过饱满的下唇,从中间到唇角,均匀晕开,上唇微微抿起,唇瓣在膏体的滋润下显得丰润诱人。
宁思玄的呼吸一滞,目光死死钉在那两片唇瓣上。
看她涂抹时手指轻缓的力度,看膏体渗入唇纹的细微过程,看她抿唇时微微用力的挤压……
宁思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前排一个男生回头对令狐玹说了句什么玩笑话,令狐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立刻用手掩住了嘴,笑声清脆。
这一笑,点燃了她周围那一小圈的气氛。
几个人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来,内容是哪个老师的趣事或者周末计划。
令狐玹是其中的焦点,她笑,反驳,抛出一两句犀利又逗趣的吐槽,引得那几个男生女生肩膀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物理老师叹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继续讲他的斜面摩擦力。
宁思玄看见令狐玹笑得前仰后合,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短裤下白皙的腿随笑声轻轻晃动。
烦躁。
烦躁感缠住了心脏。
他也想她对自己笑笑。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自己脑海中越来越失控的妄念和现实中她与他人亲近的画面反复煎熬。
令狐玹笑够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又拿出唇膏,对着小镜子随意补了一下。
宁思玄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物理老师讲完最后一个例题,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教室里喧腾起来,大家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
令狐玹也利落地把唇膏和小镜子扔回包里,和旁边的人说笑,站起身。
宁思玄整理自己的书本和笔记,直到眼角的余光确认她已经和那群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教室,他才停下动作。
教室里渐渐空荡。
……
深夜,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宁思玄面前的竞赛习题集摊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代数符号密密麻麻,他已经对同一页发了很久的呆。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画出的不是辅助线,是一些柔软的曲线,像身体的弧度,像垂落的发丝,像脚踝。
初三,废弃器材室,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空气里有烟味,有汗味,有铁锈味,有她身上的香气。
画面撞进脑海。
她坐在布满灰尘的废弃课桌上,牛仔短裤下的腿又长又直,设计古怪的上衣,挖空处的肩颈线条,优美又脆弱。
她微微俯身,齐刘海下的眼睛满是玩味和残忍的笑意。
然后,一只脚落了下来。
黑色的鞋,鞋底特别干净,踩在他试图捡书的手背上。
触感.....不痛。
“这么想要这本书啊?”
“说话呀,求我,我就给你。”
她的声音,有点软。
宁思玄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粗重。
当时的感觉是什么?是屈辱吗?有一点。是疼痛吗?微不足道。
在阴影下,在她笑意的目光注视下,他动弹不得,连挣扎的想法都生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