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是她情感缓冲区的母亲李素芬,这一次也站到了压力的那一端。
当令狐玹又一次烦躁地挂断父亲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时,李素芬放下手中的心理学期刊,走了过来。
“玹玹,我们谈谈。”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爸爸过问成绩的方式,但期末考试,对你来说确实很重要。”
令狐玹别开脸,不吭声。
“当年我带你去韩国,是希望你能在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里长大,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接受不同的文化熏陶,活得开心又自由。”李素芬缓缓说道,“我给了你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可这并不意味着放任你完全脱离现实的轨道。学习,掌握知识,对你未来的选择权至关重要。”
她继续道:“你现在回国了,却还保持着在韩国时那种……对学业完全不上心的状态。这不是适应问题,是你自己选择了逃避和‘混日子’。”
“我没有混日子!”令狐玹转过头,“我只是……只是不喜欢这样死读书!”
“那喜欢什么呢?”李素芬反问,“喜欢打扮,喜欢和朋友玩,喜欢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玹玹,那些可以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能是全部。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负一点责任。”
“如果你觉得在国内的学习环境不适合你,压力太大,我们可以考虑,下学期再把你送回韩国去读语言学校或者国际课程。也许那样……”
“我不要!!!”令狐玹像是被点燃的炸药,腾地站起来。
回韩国?那群虚伪的朋友要是知道她回来了可不得给她皮扒光?!
离开刚刚重新熟悉起来的环境,离开许曼妮她们,离开上海,回到父母离异后只有她和母亲漂泊感的“家”?
这听起来像是流放,像是承认她在这里的彻底失败!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向?!当初带我去韩国也是你决定的!现在想送我回去就送回去?!我是你的行李吗?!” 她口不择言,“我在韩国就开心了吗?你以为我是什么?!你根本就不懂!”
最终,令狐玹摔门躲进房间,李素芬在门外疲惫叹息告终。
回到学校,期末考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浓雾将她包裹。
令狐玹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和头晕。
她也想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散父亲失望的脸,母亲那句“送回韩国”,朋友们讨论复习进度时的轻松,还有自己一片空白的未来。
令狐玹像被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透明盒子里,空气被一点点抽走,四周是“你必须”、“你应该”、“你不能”的无声呐喊。
曾经用来对抗世界的“不在乎”铠甲,在现实的压力和至亲的“背叛”下,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她开始失眠,也会半夜惊醒,心脏狂跳。白天在教室里,她的视线无法聚焦,耳朵里是自己的耳鸣和血液冲刷的声音。
她仍然会笑,和许曼妮她们插科打诨,抱怨考试。但不再像以前热衷于讨论最新的时尚和综艺,有时聊着天也会突然走神。
“玹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总是这样敷衍过去。
她自己知道,“快要死了”的感觉,是精神上的窒息和濒临崩溃,它随着期末考的临近,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迫近。
期末考最后一科结束,放学时分。交卷铃响彻校园,短暂的死寂后,各个教室里爆发出嘈杂声浪。
令狐玹跟嘴人流慢吞吞地挪出考场,手里空荡荡的,只捏了一支笔。
试卷上大片的空白和胡诌的答案还在眼前晃,她已经麻木了。
意料之中的糟糕,糟糕到懒得去估算分数。
父亲令狐文彬得知成绩后的反应,她可以预见,必然是更频繁的电话,还有更实质性的“干预”,比如强制家教,比如支持母亲那个“送回韩国”的提议。
想到“韩国”两个字,令狐玹心底一揪。
不,她不要回去,她才不想回去。
如今这个家虽然破碎,虽然充满争吵和压力,但上海有她刚刚重新建立的朋友圈,有她开始习惯的生活节奏,有她尚未理清的牵绊。
她不能坐以待毙。母亲是心理医生,最擅长权衡利弊,如果自己下学期成绩依旧毫无起色,“送回韩国”很可能从威胁变成现实。
这个学期已经烂透了,再怎么挣扎也补不回来,但下学期……下学期必须不一样。
请家教?
令狐玹在脑子里打了个巨大的叉。她打心眼里抗拒填鸭式的补习。
那么,还有谁?
一个名字,伴随一张清冷干净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
宁思玄。
她的同桌。
永远稳居年级第一,各科几乎满分的怪物,对她各种无理要求从未真正拒绝过的好说话学霸。
在她认知里,宁思玄就是个有点孤僻,长得挺帅,还像个乖宝宝,除了学习没什么其他心思的书呆子,找他补课,比面对陌生的家教要轻松得多。
令狐玹站在空旷的楼梯拐角处,目光在涌向校门的人流中搜寻。
很快,她看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宁思玄独自一人走下楼梯,手里只拿着一个简单的书包。
她下了决心,快步追了上去。
“宁思玄!”她喊住他。
宁思玄停下脚步,转过身。
冬日下午苍白的天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
“那个……”令狐玹对上他清澈的眼睛,原本打好的腹稿突然有点卡壳。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定了定神,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又诚恳。
“我……我下学期想好好学了。”令狐玹开门见山,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可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但这个学期……你知道的,落太多了。靠自己肯定不行。”
“所以……”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说出了核心请求,“你寒假……有没有空?能不能……帮我补补课?主要是数理化,还有英语语法什么的……”声音越说越小,底气不足,毕竟这要求听起来挺过分的,占用人家宝贵的寒假时间。
见宁思玄还是不说话,令狐玹心里更虚了,赶紧道:“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报酬……报酬你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零花钱、限量版周边、代购韩国化妆品之类的选项。
令狐玹耳根一热,眼巴巴地望宁思玄,冬日的寒风穿过楼梯间,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宁思玄缓缓开口:“寒假……我确实有些自己的安排。”不紧不慢地继续,“不过,帮你梳理一下基础知识点,规划一下复习进度……时间挤一挤,应该可以。”
令狐玹的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宁思玄!你真是太够意思了!”
宁思玄也弯了一下唇角,“不用谢,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他语气温和。
巨大的解脱感让令狐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那……我们怎么联系?时间地点?” 她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宁思玄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递给令狐玹。
“这里比较安静。时间……我们微信上再约具体?”他提议。
“好!” 令狐玹接过便签,如获至宝地攥在手里,“那我回去加你微信细聊!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转身跑开了。
宁思玄站在原地,寒风依旧凛冽,却感觉不到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地址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