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蹲在纸箱子和旧衣服堆成的山里,腿很酸,不敢动。
黑暗里有声音,窸窸窣窣的。
堂哥说过,阁楼里有老鼠,比猫还大,会咬小孩的手指头。
他把手藏进衣服里,下巴抵着膝盖。
后来他开始数数。
数到多少才能天亮?爸爸说过,天黑了就会亮,太阳每天都会出来。
可是爸爸死了,太阳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数乱了,又从头开始,数到后来不数了,没用,天还是不亮。
醒来的原因是冷,太冷了,整个身体都僵了,动不了。
门还在那里吗?也许门不见了,也许他永远出不去了。
他五岁,不明白永远有多长。
他爸爸的永远很短,从生病到死,只有几个月。妈妈的永远更短,从蹲下来说:“妈妈要出远门”到门关上,只有几秒。
那他的永远呢?他哭了,没有声音地哭,发出声音也没有用。
没有人会来,妈妈不会来,爸爸不会来,没有人会来。
后来天亮了,叔父在外面喊:“小宁?小宁你在里面?”
锁扣响了,门开了,光涌进来,刺得他眯眼。
叔父身后是堂哥,只看见了一半脸,在笑。
“怎么关在这儿了?”叔父走进来,蹲下,“这孩子,怎么不喊呢?”
“我忘了,”他说,声音哑的。
宁思玄睁开眼,水珠从睫毛上滑落,模糊了视线。他把水温拧回去,冷水变温,温水变热,水雾漫上来,镜子模糊了。
他伸手,在镜面上一划,雾气被抹开一道。
里面的脸,清俊,干净,眉眼低垂,寡淡,以至于无辜。
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水珠滴落,一滴,两滴,敲在瓷砖上。
宁思玄赤脚踩在湿冷的瓷砖上,水珠沿着小腿往下淌。他把浴巾搭上架子,拉开门。
冷空气涌进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卧室没有开灯,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宁思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可能是从转学来的第一天,也可能更早。
四岁半的小宁思玄,被叔父带进幼儿园。
中班,插班,堂哥也在中班,比他大半岁,个子比他高半个头。
其实不是亲堂哥,叔父的儿子,姓不一样,但堂哥逢人就说他是我弟。
第一天放学,堂哥拽住他的胳膊,拉到滑梯后面,那里站了三四个小男孩,都比他高,都比他壮。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堂哥说,“我爸收留的。他爸死了,他妈跟别人跑了,不要他了。没人要他,我爸可怜他。”
男孩们都看他,他长得乖,眉眼安静,不哭也不闹。从生下来,皮肤就白得能在阳光下反光,连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都能看见。
“他好白啊,”一个男孩说。
堂哥推了他,“他都不说话,哑巴一样。”
后来那些话就在幼儿园里传开了。
“他爸死了,他妈跑了,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开始被区别对待。
午睡的时候,他的小床被挪到最角落。吃点心的时候,他分到的饼干总是碎的。排队的时候,永远没有人站在他旁边。
小宁思玄没有哭过,越来越安静。
还是有很多小女孩喜欢他。
这没有办法,他长得太好看了。皮肤白,五官精致得像画册里的小王子。小女孩们不懂什么身世不身世,她们只看脸。
她们会围过来,给他贴纸,给他糖,牵他的手。
他对她们也很好,是真的很好。他会把自己的彩笔借给同桌,会把午点分给别人,会在做手工的时候帮旁边的人剪胶带。
那时候的他,还是很好的小男孩。
有一个小女孩,叫林昕。她坐在他旁边,从第一天开始就对他好,她给他带草莓牛奶,帮他把书包放好,做手工的时候跟他一组,牵他的手画画。
他以为她是不同的。
有一天,林昕没有来找他,他坐在积木区,搭好的塔立着,等她来搭墙,可是她没来。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去找她。
“林昕,”他说。
“你妈妈真的不要你了吗?”林昕问,“我妈妈说,没有妈妈的小孩很可怜,但是也很可怕。妈妈说不要跟可怜的人玩,会被传染的。”
这以后,林昕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他也不再去积木区了。
他开始一个人待着,他不恨林昕,他甚至不怪她。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人会记得他。
有时候,他会想,小朋友们白天在玩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不在?有没有人问过“宁思玄去哪里了”?
答案是:没有人。
幼儿园的小孩子,童年是天真又纯真的,他们没有理由来找“怪类”玩,也不缺他一个。
户外活动的时候,他不跑也不跳,坐在台阶上,看别人玩。
他记得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热闹,所有的,他不拥有的东西。
他好嫉妒啊。
他想,如果他是那些孩子就好了,如果他也有人牵手就好了,如果有人在他摔倒的时候来扶他就好了,如果有人在他不说话的时候问他“你怎么了”就好了。
他还不知道这叫窥视,他太小了,没有这个词。
窥视别人的快乐,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冷。
晚上,他的身体蜷在被子里,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蒙在里面,在黑暗中等天亮。
天亮了又怎样?天亮了,他还是宁思玄。
没有妈妈,没有爸爸,被收留的,没人要的野孩子。
上天不给他的,无论他怎么十指紧扣,仍然带走。给他的,无论过去怎么失手,都会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