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宁思玄答。
他确实不认识现在的苏俊辉,他认识的是初三放学后,学校后门老巷子里的苏俊辉,是他手臂上三道疤的来处,是他那晚用洗手液反复洗了三遍手,把美工刀擦干净放回抽屉最深处的理由。
这些,她都不需要知道。
她不记得了,她早就不记得了。那些沾血的、阴暗的、不能见光的,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一年前的暮春,苏俊辉第三次把宁思玄堵在器材室。
理由早就说不清了,看不顺眼?想立威?还是单纯享受把一个年级第一按在墙角的感觉?
当时被他拽到器材室,里面有几个人,为首的女孩一身牛仔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直,齐刘海,脸小,精致得像从画报上剪下来的。
苏俊辉认识她,隔壁班的令狐玹,前两年从韩国转回来的,不读书,混在一群刺头中间,但漂亮得太扎眼,想不认识都难。
她对屋里的架势,兴致缺缺,靠在旁边废弃的体操垫上继续玩手机。
苏俊辉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没品,草草踹了两脚准备收工。
宁思玄的校服被扯得皱巴巴,脸上有几处淤青,嘴角破皮,一声不吭。
他想去捡一本书,浅蓝色封皮的《物理学》,刚才被推搡时掉在地上,滑到了令狐玹椅子下面。
就在他手快要碰到书脊时——
一只黑色板鞋踩了上来,不轻不重,落在他手背上。
抬头后,一双眼睛淬不及防的撞入视线内,令狐玹在低头看他,齐刘海下的漂亮眼睛满是玩味的笑意。
“这么想要这本书啊?”
声音是软的,女孩子特有的软调。
他不说话,光顾着看她的脸了。
就这样,手上的力道加重,不是真的踩痛他。
“说话呀,求我,我就给你。”
旁边苏俊辉几个人哄笑起来。
他没求,还是一动不动地看她。她可能觉得没意思,收回了脚。
后来,令狐玹说:“看着烦”,苏俊辉他们就走了。
她临走前捡起那本书,递到他面前,还抽了张纸巾,塞进他手里,纸很香。
“你叫什么名字?”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逆光回过头,笑:“你猜。”
再然后她走进夕阳里,走了,像一只狐狸,来无影,去无踪。
同一天更晚些时,苏俊辉那天没打尽兴,想再找机会堵那小子一次,宁思玄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脸,实在让人火大。
他没想到的是,机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放学,他一个人抄近道穿过学校后面待拆的老居民区,这里没监控,平时没什么人,他走惯了。
宁思玄就站在巷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规规矩矩背着。
苏俊辉见到他,不免一愣,笑了。
“哟,主动送上门?”他看宁思玄不说话,心里掠过一丝异样,没当回事,一个软柿子,能翻出什么浪?
“怎么,想报仇?”他走近两步,“就你?”
就在下一秒,宁思玄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经推出来一截,夕阳在斜切面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冷光。
苏俊辉的呼吸停了一秒,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已经抵上小腹了。
不深,隔了校服,刚刚好划破布料,在皮肤上留下细长的划痕。
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第二刀就划在左上臂了,这次深了,布料裂开,血顺着小臂淌下来。
苏俊辉后退了一步,踉跄撞上身后的墙。
眼前这个人,脸还是干净温顺的模样,没有丝毫紧张,害怕,甚至对自己这样暴.力血.腥的行为没有一丁点愧疚。
手里的刀正在往下滴血,苏俊辉的腿开始发软,“你他妈……疯了……”
第三刀划在他抬起格挡的小臂内侧,从腕口到肘弯,一条整齐笔直的线。
苏俊辉终于喊出声。
宁思玄停住,把刀收回来,刀片推回原位,发出轻而清脆的咔嗒声。
“你堵我三次。”他说,“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我躲了,第三次你在我身上留下了淤青。”
面前的苏俊辉捂起胳膊,脸色煞白。
“我在你身上留疤,公平。”刀被装进口袋,宁思玄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时,他微微侧过头,“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走了。
苏俊辉一个人滑坐到地上,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渗血,心跳震耳欲聋。
后来他没报警,也没再找过宁思玄的麻烦,他这辈子不想经历第二次。
此后的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宁思玄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一张虚幻的脸,不真实。
以及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他从来没离一个人这么近过,不是物理距离的近。
是他第一次想,心理上,靠近一点。
“想起来了!苏俊辉!”王梓晨一拍脑门,“就那名字!苏俊辉!”
令狐玹停下了笔。
哦,想起来了,初三那个,她没什么感觉,继续抄摘抄。
“玹玹,交作业了。”课代表在前面喊。
“来了。”令狐玹翻出练习册,起身往前走。
宁思玄垂下眼,把手伸进抽屉,摸到笔记本的硬壳封面,里面夹着一张边角微微泛黄的纸巾,一枚她送的“远航”书签,一朵压干的桔梗花。
那些刀锋血迹一个人的报复,他从来没打算让她知道,也没打算让她想起来,她忘了,正好。
这样他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好学生、普通的同桌、普通的她有点喜欢的人。
她笔袋里的柠檬糖,是他周一一早跑了两家便利店买的,因为她说喜欢这个味道。
她都不知道,没关系,他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