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来的很快，周五放学铃响的时候，王梓晨的脸已经白了一下午。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三倍，拉链卡住布料，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往后排走。
令狐玹在补唇膏，余光看见一个人影杵在桌边，抬头。
“？”
王梓晨压不住那股子慌：“玹姐，江湖救急。”
令狐玹把唇膏盖子拧回去，一脸疑问。许曼妮和李彬也过来了，四个人围成一圈，王梓晨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是条没存进通讯录的消息。
「周五放学，技校后门，聊聊。」
发件人：苏俊辉。
“他加的我。”王梓晨嗓子有点紧，“我跟他初中打完球就没联系过，突然加我，肯定是上周那事，他以为是老子找人捅的他！”
“你找了吗？”李彬问。
“我他妈找什么啊！我连他混哪个技校都不知道！”王梓晨急了，“他那种人，认准了就是你干的，解释有用吗？”
苏俊辉，这名字上周从王梓晨嘴里蹦出来一回，令狐玹没放心上，现在又蹦出来了。她没什么印象，也不需要有印象。
“所以呢，”她把手机推回去，“你去不去？”
“我他妈一个人去不是送人头？”
“我是想，你们能不能……”
许曼妮耸肩：“我跟你去，我一个人能骂三个。”
李彬啧了一声：“陪呗，还能看你挨打啊。”
令狐玹把唇膏揣进口袋：“几点。”
王梓晨如释重负：“六点半，技校后门。”
“知道了。”她也没多犹豫，这种事不需要犹豫。不是她多讲义气，是她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混日子，护短，朋友有事别想她袖手旁观。成绩能提上去，骨子里的野火烧不干净。
许曼妮已经开始盘算带什么家伙了。令狐玹把小镜子收回笔袋，拉上拉链。
“喂。”她对宁思玄说，“……今晚有点事，晚饭你自己吃。”
宁思玄刚把书包放到桌上，闻言立刻转过身，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她：“什么事。”
令狐玹看他清澈又人畜无害的样子，很乖，就起了坏心思。
“打人。”令狐玹等看他反应，年级第一，班干部，老师眼里的模范生，听到同桌说“今晚去打人”，应该会露出“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要么就是皱眉头，要么劝她别去。
可他什么都没有。
“……你不惊讶？”她挑眉，语气意外。
宁思玄垂眸，声音平静无波：“不惊讶。”
令狐玹又问，试探道：“不劝我别去？”
宁思玄抬眼，视线定在她脸上，语气笃定：“劝了你会听吗。”
“……不会。”令狐玹老实承认。
宁思玄把书包背带往肩上挂了挂，“在哪。”他问。
令狐玹怔了会，反问：“干嘛？”
宁思玄出乎她预料的说：“想去看看。”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打架？”她歪头，故意想吓唬他，“很可怕的哦，会流血，会骨折，搞不好还要进医院。你这种乖宝宝看了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宁思玄摇了摇头，依旧平静：“不做噩梦。”
令狐玹皱起眉，不死心：“……你不怕？”
“不怕。”他答得干脆。
令狐玹有点泄气，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怕啊。“行吧，”她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那你远远看着，别凑近。”
“好。”
“真的会流血哦，别到时候吓哭了还要姐姐哄你。”
“……好。”
“看什么看，走了。”令狐玹转身往外走，“我说你啊，你就应该好好回家吃饭睡觉，剩下的交给姐姐。”
许曼妮收拾好过来：“玹？宁神这是……”
“别问我。”令狐玹大步往前走，“我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
技校后门的水泥地晒成暖灰色，令狐玹坐在台阶上，左腿伸直搭到下一级台阶，右腿曲起，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手里捏了颗小石头，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对面奶茶店的灯光刚亮起来，暖黄的光隔着马路照过来。
许曼妮坐在她旁边，低头给王梓晨发消息催他别怂，李彬蹲在台阶边，叼着根棒棒糖。王梓晨在不远处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站了个人，白校服，黑书包。隔了三十多米，看不清脸。
“玹玹，”许曼妮说，“宁神还真来了啊。”
令狐玹：“嗯。”
许曼妮：“你就让他站那儿？”
“他自己要来的。”令狐玹把石头攥进掌心，“爱站站呗。”
六点二十五分，技校后门走出来一群人，为首的肩上搭着校服外套，左臂缠着纱布，纱布边缘透出暗红的结痂。
苏俊辉，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松松垮垮地散开，令狐玹扫过去。两张脸，高晨阳，杨宇恒。
她初中小圈子里的人，一起逃课，一起在器材室消磨过无数个无聊下午的人。后来分流，他们去了技校，她进了市南。一年没见，现在站在苏俊辉身后。
令狐玹没动，下巴还搁在膝盖上，手里的石头没再抛起来。
高晨阳还没认出她，她坐的姿势，齐刘海把大半张脸遮住了。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视线懒懒地看过来。
苏俊辉走到台阶下三步远，把嘴里的烟取下来，扔到地上，鞋底碾过去，灭了。
“王梓晨。”
王梓晨嗓子发紧：“辉哥……”
“谁是你哥。”苏俊辉没看他，看了几眼台阶上坐的几个人，“你就带这三个？”
他身后的几个人笑了起来。“一个女的，两个女的，”有人数，“还有一个吃糖的。”
李彬把棒棒糖咬碎了，王梓晨脸涨红：“我是来解释的，不是来打架的！”
“解释什么？”苏俊辉打断他，“我上周被人堵，缝八针，有人说那天你在附近，这事你不知道？”
“我他妈在家打游戏！我队友能给我作证！”王梓晨急得摆手，声音都破了音。
“你队友是你初中同学，作证顶个屁用？”苏俊辉嗤笑一声。
王梓晨语塞，苏俊辉往前走，就在这一步落地的时候——
一颗石头从他脚边擦过，“啪”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旁边的阴沟里。
台阶上，一直垂着头靠在膝盖上的人，慢慢抬起了脸。夕阳最后的光打在她脸上，齐刘海，精致的轮廓，漂亮的眼睛。
高晨阳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掉在了地上，“……令狐玹？”
令狐玹没看他们，“四个人，不够打你？”
苏俊辉看清是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恶意的笑：“令狐玹？是你啊。”
令狐玹把右脚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牛仔裤被压出几道浅浅的折痕，因为站在台阶上，比苏俊辉高出小半个头。
“王梓晨是我朋友。”她的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苏俊辉眯眼，“你知道他跟我什么事？”
令狐玹别开他的视线，语气冷漠：“不想知道。”
苏俊辉沉了几分：“那你来干什么？行，今天我给你面子，这事你别管。”
令狐玹没动，一字一句：“让他走，这事就算了。”
苏俊辉整张天彻底沉了下来，道：“我给他面子叫你一声名字，你别给脸不要脸。”
令狐玹不但没退，还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级台阶，“你试试。”她说。
苏俊辉没再废话，他抬手——
令狐玹的动作比他更快，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力道很足，苏俊辉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一个跟班身上。
“操！”苏俊辉低骂一句。
场面炸开。李彬扔掉棒棒糖冲上去，许曼妮拎起手里的书包抡向离她最近的人。王梓晨骂了一句脏话，也扑了上去。
在苏俊辉站稳后又是一脚，这次踹在他膝盖弯，踉跄得半跪下去。
“令狐玹！”苏俊辉抓住她的脚踝想把她拽倒，她挣开，退后一步，顺手抄起台阶边原本就有的半截木棍，没真抡下去。
“我说了，他是我朋友。”
苏俊辉嘴角扯动，“行。”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横。”
周围他的跟班们和李彬、许曼妮扭打成一团，王梓晨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正在挣扎。
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