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晨阳从头到尾没动过,令狐玹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初中的时候,有人惹到她朋友,她也是这个表情,他那时候站在她旁边,现在他站在对面。
杨宇恒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催他动手。
初三,高晨阳曾在熄灯后被兄弟起哄“你是不是喜欢令狐玹”,他骂了一句滚,一夜没睡着。后来分流,她进了市南,他来了技校,没再联系。
他以为忘了,现在他知道,没忘,还是没用。
杨宇恒骂了一声,自己冲了上去。令狐玹侧身躲开他的拳头,手里的木棍横过来,抵住他的脖子。
“你也想打?”
杨宇恒涨红了脸,令狐玹把他推开,朝按住王梓晨那两个人走过去。
“放开他。”她手里的木棍敲在其中一人肩膀上,那人吃痛松开手,王梓晨挣扎,爬起来。
另一个人冲上来,被她一脚踹在膝盖窝,跪在地上。
暮色四合,技校后门的路灯亮起来,这片水泥地照成惨白。有人跑过来叫来的技校保安,苏俊辉的人开始往后撤。
令狐玹头发散下来几缕,脸颊蹭了灰,胸口微微起伏。
苏俊辉留下这么一句:“你行。”
令狐玹的手背蹭破皮了,渗起细密的血珠,她无所谓地把血蹭掉,苏俊辉带着人走了。高晨阳走在最后,回头,她还是没有看他。
许曼妮跑过来,喘着气:“玹玹,你手…?”
“没事。”她把木棍扔到一边,“王梓晨呢?”
“咳了两声,皮糙肉厚,死不了。”李彬架着王梓晨走过来。
王梓晨脸上挂了彩,咧嘴在笑:“玹姐,牛逼。”
令狐玹没力气搭理,拿起台阶上的柠檬茶喝,抬起头看马路对面,梧桐树下,宁思玄就站在那。
“走了,吃饭,饿死了。”
许曼妮跟上,王梓晨被李彬拽过,还在念叨“刚才那脚踹得真他妈帅”。
几个人闹哄哄地往街口走,令狐玹走在最前面,快走过梧桐树十几步时,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跟上呀。”
他们去了街角面馆,令狐玹很熟门熟路,掀开门帘就进去,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
许曼妮跟进来坐她旁边,李彬把王梓晨往凳子上一按,自己也瘫在旁边。宁思玄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五碗红烧牛肉面!”许曼妮冲后厨喊,“加两碟泡菜!”
老板娘应声,厨房里响起热油下锅的滋啦声。
王梓晨揉着嘴角的淤青,还在回味:“玹姐,你刚才那一棍子,敲得也太准了,那人嗷一声就松手了!”
“是你自己太废。”令狐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被两个人按地上,起不来。”
“那不是他们偷袭吗!”
“偷袭你也躲不开,菜。”
王梓晨蔫了,低头嗦老板娘刚端上来的面。许曼妮在旁边笑,李彬开始埋头干饭。
令狐玹挑起一绺面,手腕被人握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低头。
是宁思玄的手,又白又修长,现在这只手轻轻圈住她右手腕,把她的掌心翻过来。
手背上,蹭破的皮有两厘米长,边缘渗出细密的小血珠,已经半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细线。
面馆里其他几个人还在吵吵嚷嚷,没人注意到对面这桌的安静,令狐玹想把手腕抽回来,没抽动。
“破了。”宁思玄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面香盖过。
“……嗯。”令狐玹的声音莫名矮了半截,视线错开,“就擦了一下。”
宁思玄的拇指从她手背边缘轻轻抚过,离伤口还有半厘米,没碰上去,怕弄疼她。
令狐玹被弄得浑身不自在,明明刚才拿棍子的时候也没这样。“就破点皮,”她把手往回抽,“过两天就好了。”
宁思玄还是没松手,“怎么弄的。”
“……打的时候蹭墙上了。”她含糊带过。
宁思玄追问:“哪面墙。”
她哪记得是哪面墙?当时那么乱,一棍子抡出去,也不知道是磕到谁的拉链还是刮到墙角,根本没在意。
“就……墙呗,你问这么细干什么。”她别过脸,语气有点不耐烦。
宁思玄没再追问,只轻轻吐出两个字:“疼吗。”
令狐玹嘴硬:“不疼。”
顿了两秒,她又变扭改口:“……有一点。”
宁思玄松开她的手腕,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湿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宁思玄重新握住她的手,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宁神,”王梓晨从面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叼了半截面条,“你咋不吃?”
“等会儿。”宁思玄把沾了灰的湿巾折好,放到桌角,又抽出一张新的,重新对折。
令狐玹不想继续了,一点伤口哪至于这样,声音放娇了些,“你干嘛呀……?真不用,就破点皮……”
许曼妮注意到这边,看到宁思玄低头给令狐玹擦手,筷子停在半空,嘴微微张开,用口型对李彬说:我操。
李彬用口型回:别吵。
宁思玄把第二张湿巾叠好,沿伤口轻轻压了一下。令狐玹“嘶”了声。
“疼?”他立刻停手。
“不是疼……”她皱着脸,稍微哭笑不得,“就是有点……你擦太多次了。”
伤口确实很小,再过一夜就该结痂了。宁思玄把湿巾放下,令狐玹以为终于完了。下一秒,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板创可贴,肉色的。
令狐玹忍不住吐槽道:“……你书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宁思玄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对准伤口贴上去,抚平。许曼妮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在抖,李彬低头猛嗦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王梓晨发现气氛不对,抬头:“咋了?”
“没咋。”令狐玹把手收回去,“吃你的面。”她把创可贴往袖子底下藏了藏,有点气,气自己。
她刚才为什么要听话,她又不是他什么人。她就应该把手抽回来,应该凶他说“你管我”,应该像以前那样骂他神经病。
她居然让他擦了,还让他贴了,还全程没反抗。
丢人!
令狐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用指甲去抠创可贴的边缘。
“别抠。”
令狐玹才不搭理他,更用力地去抠。宁思玄也放下筷子,不说话,不阻止。
三秒。
五秒。
令狐玹把手放下来,“……宁思玄你烦死了。”她嘀咕。
许曼妮憋不住了,“玹玹,宁神平时也这样吗?”
她埋着头,声音含糊:“哪样?”
“就……”许曼妮比划了一下擦手贴创可贴的动作,“这样。”
令狐玹把脸埋进面碗上方蒸腾的热气里,“吃你的。”她闷闷地说。
许曼妮懂了,坐回去,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夜色沉下来,面馆里还是几盏昏黄的灯,几碗热气腾腾的面,几双胡乱放的一次性筷子。
七点四十五分,五碗面见了底,泡菜碟子也空了。王梓晨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有心思复盘今晚。
“玹姐,你说苏俊辉今天怎么就撤了?也太怂了吧……”
令狐玹放下筷子,“不知道,管他呢,走了。”她拎起书包。
五个人掀开门帘,走进初夏的夜风里。王梓晨和李彬还在吵谁刚才打得比较猛,许曼妮插在中间。
走到路口,令狐玹停下了,说:“你,以后别跟着了。今天这种场合,不是你该来的,万一真打起来,误伤你怎么办。”
宁思玄望着她:“你会让我被误伤吗。”
“……不会。”她别开脸,心跳莫名乱了一拍,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书包里为什么常备创可贴?”
“怕你需要。”他答的理所当然。
“下回别带肉色的。”令狐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丑死了。
“好。”宁思玄跟上去。
许曼妮在后面看这一幕,用胳膊肘捅李彬,“你说他俩什么时候在一起?”
李彬想了想,挑眉:“你觉得呢?”
“我觉着吧,”她笑得狡黠,“也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了。”
李彬轻笑一声:“那层纸,你确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