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少年挺拔立着,正是像竹一般的年纪,他的神情不见平常少年的幼稚与浮躁,反而时时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合的沉静执拗。
但倘若仔细看了,却还是能细微察觉出一些平静表象下不平静的心绪。
比如,清玄大概知道文无将他的所有举动视作麻烦,并且因为这样的举动而隐隐烦躁着,但文无将这一切都压抑着,这样细微的情绪隐秘,却又不可忽视。
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摆在面前,有人忌惮、有人恐惧,他却发现,原来潭水的主人其实是条黑色的小鱼,小鱼借着潭水遮掩自己的身形,什么都不表露,却依旧会在有什么东西扰乱潭水时,咕嘟咕嘟地吐泡泡抗议。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那颗自见到文无第一眼就不平静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知晓你在顾虑什么,我给你这个非为私宠特权,实为告诫,”清玄的笑不再那么轻佻了,他声音大了些,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你既为我宗主首徒,须以身率人,事事为众弟子先。”
他对着文无说完,又对着文无身后的一群新弟子说:“我知晓你们来自各处,也知你们各有心思,但今日大家同样都站在这里了,那么从此之后,世家子弟,毋恃门第而骄矜,凡俗出身,毋因微末而自轻,往昔身世荣辱、门第高低,自今日踏入山门一刻,尽皆翻页,此后身在沧澜,唯有一个身份可依,那就是我沧澜宗弟子。”
他说得慷慨激昂,面对的都是一群年龄不大的孩子,是以几句话的功夫,就没人注意他给文无玉牌的事了。
这事到这里,已经是一种解法。
文无以为这就是没他的事了,肩上却忽然一重,是清玄的双手落在他的肩上,“文无出身凡俗,今日面对上首三位的争锋,他年纪轻轻,却冷静自持、不惧不燥,此等心性,远胜同辈,这才是我最终决定选下他的关键。”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而我现在先授他首徒玉牌,便是要告知诸位:沧澜宗选材,不重出身,只重本心与天资;不看家世,只看品性与修为,且即今日起,文无为我首徒,我来立文无为标杆,尔等需敬他,亦可学他,但最终的目的是——战胜他。”
真是好厉害一张口舌。
这样一副慷慨激昂的陈词,哪怕不是忽悠小孩,心性与阅历一般的成年人都顶不住。
随着清玄的讲述,‘战胜他’一出现,底下小孩意想不到,一片哗然。
清玄笑了笑,引出了最后一笔,“他日修行之上,若有人能以实力胜过他,能以道心折服同辈,这般殊荣,便归于谁。”
这下,这群孩子看着文无的目光不再是影影约约的敌意,反而变作了一些更热切的东西。
只有文无暗暗感叹,这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清玄一番话,竟然就这样连着解决了几个问题。
一来是世家与凡俗弟子互有隔阂,于是清玄高调了将文无推了出去。
凡俗弟子看见文无出身微末却能登临首徒之位,多了几分向上的底气;世家子弟素来骄矜,骤然被一个凡俗子弟压过一头,心气受挫,却在未来得及思考清玄对世家态度的时候就被激起了好胜心,不会再轻视同门。
清玄为自己立场的偏颇找了一个是因为文无天赋极优的好借口。
二来,他隐蔽地解决了一个很细微处常常被忽视的问题。
能来到这里的孩童不出意外的话,未来都会是宗门中的中流砥柱,他们分散到各峰去,受各峰教育影响,到时候思想立场必定不如现在单纯,倘若以各峰利益为先,那么宗主的权力就会被削弱。
而清玄这样一招出了,他简单用一个文无就能无形中将这群人连结了起来。
文无是这届弟子最风光的一个,其余弟子无论是崇拜他还是敌视他,总归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而文无实质上最核心的身份是宗主首徒,众人目光越是聚于他一身,便越是在无形之中,与宗主一脉紧紧相连。
日后各峰再想拉拢、分化这群新辈,虽然不一定会失败,但这群年轻人,或许能多出一些别的倾向。
然后,才是最表象的,他为文无解围。
文无需要积攒势力,他贸然递出弟子玉牌是给文无增加了阻碍,而之后那一系列慷慨陈词,附带的一个效果是现在文无的声势大涨,这下是彻彻底底成了无人异议的首徒。
一开始就是这人搞出的乱子,在文无抵触后才解决问题,冠冕堂皇的做的,还是利于他自己的事。
结果最后,还能在文无面前秀一波能力,让文无承他的情。
文无看向清玄,清玄也低头看向他,这个刚刚还神情威严的人在发丝垂落的瞬间,悄悄对文无俏皮地眨了眨眼。
白色的人弯腰,文无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头发比想象中,几乎已经已经垂落在地,而随着清玄弯腰的动作,越来越多的发丝滑落,像是成了一个囚笼,将文无的整个身形笼罩了进去。
从外面看,就是一朵白色的大花吞掉了竹子般清瘦的少年。
“要和我一起去你之后的住处看看吗?”清玄双手还扶在文无肩上,他微微侧头在文无耳边低语,微凉的气息拂过,文无下意识避了避,换来了清玄的一声低笑。
999原本还在为清玄刚才的宣讲而热血沸腾,大夸清玄真是个为孩子着想为宗门着想的好宗主啊,直到它看到了这一幕——
【啊啊啊啊啊!】999尖叫起来,【他要做什么啊怎么跟要吃了你一样啊啊啊啊不行啊你还是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