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让陈檀轻顿住了,她回想着当初去的那个地方。
“大概就是在......”她放下手里的笔,手指着一个方向,“最北方的那块。”
果真是,想到此,王如仪不禁突然有种宿命般的感觉,五味杂陈。她好不容易解开的思绪又掺杂在一起,她抿了抿唇,刚想要拒绝,但是到嘴的话却变成了。
“我考虑下。”
陈檀轻轻轻点了点头,对于她刚才复杂的表情没多说什么。
404见状,语气肯定地说:“主人,那个地方她不会卖的。”
“为什么?”陈檀轻一边写着手下的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那个地方埋着以前的掌柜,”404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于是更加详细地解释道,“就是王如仪的养母,她们关系应该挺好的,王如仪的姓就是取自她的王,香风楼的掌柜也是她指定让王如仪当的。”
王如仪此时已经走出玉壶春了,迎面就是香风楼。高高的日头照在朱红的门头上,好像连光都染上一种褪色的红,上面挂的红色布垂了下来,已经看不清字了,墨色的字在红布上染开,红红黑黑的,看起来像被一场雨揉乱了一样。
远山外的金锣寺在撞钟,她的思绪飘远,当时王夫人走的时候她记得自己也听到了钟声,一下又一下。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王夫人得了一种药石无医的怪病,不能见光,身体里总有种莫名的灼烧感,会感到烦躁,因此屋里总有草药味,床幔旁会挂着玻璃饰品,夏天就用无尽的冰沙度日。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夏天带给王如仪的就是看不见头的脆玻璃声和苦涩的草药味。
王夫人去世那天是春天,她站在一旁侍候。
金锣寺的钟声敲响了,嬷嬷推开门端进来一碗煮好的药,小心地递给王夫人。那时候她很消瘦,不过王如仪知道等这个夏天过后,她还会更瘦,就像随着蝉蜕皮一样。
药她也是看了几百次,看起来有种猪肝色,估计喝起来也是一样。于是只垂着头,老实得像是没眼没鼻没耳一样。
“王如仪。”
有人叫她,王如仪有些惊讶,蒙蒙地看过去,只见到王夫人今日穿着要比以往隆重很多,手里端着的白瓷碗里摇晃着琥珀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梅子酒。
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此时静下来只听见角落缸里冰块化掉的声音和玻璃声,直到又听见王夫人开口。
“不要恨我。”她静静地看着她。
随后平静地喝完手里的药,而她后来才知道那是百花尽,自尽的药。
不要恨她是什么,是指赶走月牙的事,还是让瞎婆卖药给她。王如仪没理解她的话,等到众人哭哄哄地把人抬走,她还愣愣地站在那,后来不知道什么出于什么心理,她拿起那碗,沾了点舔了下,只觉得好甜。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让自己不要恨她。这段记忆她很早就忘记了,只是在今天突然又听到和王夫人相关联的事,于是被翻了出来,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
当初赢得是月牙,所以她离开了,而她是被她选中的,所以永远被她留在这里。
她骗了她太久,也明白太久不是永远,自己总有一天会发现,所以像是从以后走来一样说出这句无足轻重的话,希望在自己没有发现的一天天中抵消她罪过,等到自己发现的时候就再激不起怨恨了。
也可能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无论是哪一种,王如仪都只觉得有种说不清的苦涩,径直走进香风楼去了。
罗浥是一直关注她们的,此时见到王如仪离开了,于是便回过头继续喝着温水。不知道是不是楼里客人太多的缘故,他到现在都没有见人来给他上茶。
他又闷闷喝了两杯,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
飘忽的影子从木板上转到桌子上,停在瓷白的杯前,落在他蜷起的指节上。
罗浥把手往后拿开,袖子垂了下来,他听见陈檀轻说道。
“客人,你的茶。”
他想到自己带着面皮,做表情不知道会不会看起来不自然,就只是看过去颔首。
陈檀轻微笑着把茶放在桌上,突然说道。
“客人看着好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罗浥刚想抬起的手顿了下,下一刻又如常地去拿茶,不过没有喝,只端放在离自己很近的一个地方。
对面的梧桐像灌了风,哗哗地响,他看着茶面上陈檀轻的倒影,他弄不清自己是希望对方认出他,还是不希望。
半响,陈檀轻见对方抬头说道:“掌柜一定是认错了,我是来这里投奔亲戚的,打算参加明年的乡试,叫海生,取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原来是我认错了。”陈檀轻笑了笑,但心底仍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哪见过他,或者说这双眼睛。
罗浥见到她如此轻易就认为自己是认错了,倒心底郁闷,只闷声嗯了句。
陈檀轻还想再说什么,但404突然开口。
“主人,你做了什么,怎么念值开始降低了。”
自刚才王如意离开后,她什么都没做,就给人家上了壶茶和说了两句话......
她的视线又落到罗浥身上,开口说道。
“客人,是茶有什么问题么?”
罗浥刚怀着心思喝了口,现在问却记不起来茶的味道。陈檀轻见他没说话,就又说道:“要是有问题叫我就好。”
念值还在减。
陈檀轻此时坐在原来的位置,侧面就是茶楼的门,门口的木板已经撒上一层金光,君子兰轻轻晃了晃叶子,她叹了口气。
“404,还在扣么?”
404没说话,只是调出来念值那一项,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扣除音。
陈檀轻的心情只能用六个点来形容,转头看了罗浥一眼,心里嘀咕着要把这个人拉进黑名单。
罗浥起身去付钱,转身朝陈檀轻走去,到了对方面前掏出钱放在桌上。
陈檀轻不过是心里说说,她做掌柜的又不能无缘无故赶人,微笑着和对方交谈,心里祈祷对方明天就别来了。
在他离开后,楼里的人已经不多了,陈檀轻无聊地撑着腮,突然听到念值增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