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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情人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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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五年了,准确来说是五年多一百三十二日。

窗外的石潭旁的竹筒蓄满水,然后慢慢朝一角倒下去,于是竹筒里的水就四散开来了,水流进潭里,紧接着又会化作另一种方式再次注入竹筒里。

自从搬进这里,罗浥每日总会盯着那竹筒看,直到脖子酸痛提醒他该动动时才会停下来。这是轻轻教他的一种方法——如果你想抹去一个习惯,有一个方法就是用另一种习惯盖着它,只要二十一天就够了。

罗浥每次想写信的时候,就会坐在桌前盯着这竹筒蓄水、放水,他看了五年一百三十二日,掐指算算就是九十三个二十一。

他的脖子开始酸了,提醒他要动动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罗浥揉了揉脖子说了声进。

五大三粗、穿着劲装的下属走了进来,行了个礼,然后开始汇报军情,罗浥认真听着,面上云淡风轻,到关键处只是嗯了声。

“只是......”续着络腮胡的大汉吞吞吐吐,似是有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罗浥掀起眼皮,看了他眼,说:“许将军,有什么话不必藏藏掖掖,我想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出了差错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大汉眼一闭,心一横,粗声道:“我们只有三成把握。”

罗浥仍不动声色,但语气含着笑意:“我还以为只有一成,”他走过去拍拍大汉的肩,接着说,“准备吧,成败就在明天了。”

大汉身子一震,仰头看了眼罗浥,眼眶有些发酸,不知道该说什么,答应一声后离开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披披泼泼,乌黑的木桌上被溅得都是雨滴,连纸都打湿了。

罗浥走近,雨太大,盖得竹筒都看不见了,只有雨声。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轻轻的声音。

三成,只有三成,罗浥的心动摇了起来,身死就再难见她,但苟活却永不能见到她,那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想或许早在八年前那个雨夜,他的一生就早已写定了,不认识她就无法活下去,可认识她就早晚有这一遭。

桌上摆着他每次都研好的墨,放好的纸笔,只是一次都没写过。

不知不觉他坐到了桌前。雨还在下,有雨滴溅到他脸上时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直到拿起笔才明白,即使经过九十三个二十一次,他还是没有忘记这个习惯。

——

陈檀轻今天心一直狂跳,是那种砸地鼠式的、按住哪里另一处就会继续跳。

公司外面下起了大雨,直到她下班的时候还是没有停,她莫名想到罗浥,不知道他那里有没有下。

迅速地赶回家里,虽然带了伞,可身上还是湿了好几处。陈檀轻无力地把身上的包挂在衣架上,顺手换了鞋,然后朝自己房间走去。家里没有人,昭昭去上学了,他爸妈估计出去了,这俩人最近经常不在家,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拉着陈昭昭问了问,结果她支支吾吾地安慰她失恋只不过是件小事。

陈檀轻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失什么恋,连谈都没谈过。她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雨还在下,有变大的趋势,放在窗户边的玫瑰被染得花色都要淌出来。她走过去把窗关紧,顺势在桌前坐了下来,她一下一下擦头发,忽然想起来自己头发早用吹风机吹干了的,僵了下,然后把毛巾放在桌上。

桌子上正放着那本言情小说,还打开在某一页。这几天陈檀轻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一开始以为是罗浥故意不愿意理自己的,但她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突然搞失踪的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罗浥碰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因此不得不断了他们的联系。陈檀轻难过的只有一点就是,就是无论罗浥发生什么事她没办法帮上忙,这让她感到一股深深地无力感。

陈檀轻长叹一口气,随着这几天冷静下来,她也隐隐约约明白是什么事了,只是一直不敢相信罢了。

罗浥造反了。

小说就是断在这里——安平王造反的前夕,她去网上找了很多关于这个小说的后续,去找了作者,去问了昭昭,还去围脖上搜索了,但是都无一所获,这本小说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坑文,而作者也早就不写了,甚至围脖号都注销了。

陈檀轻胸口闷着气,上下不去,房间里充溢着密密麻麻的雨声,而且似乎绞不断一样、缠成一条条无尽头的绳索,她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明明关了窗,怎么还有那么响的雨声。

她朝四周看去,一开始哪里都寻不到,但慢慢地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慌的感觉,她的目光定在窗边的娃娃上,拇指的指甲紧紧咬在食指指节上,她心在摇摆。陈檀轻拿起娃娃,都不用放在耳边她就能听见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雨声。身后窗户突然被向外吹开,连带着玫瑰花,一瓣一瓣地散在空中。

陈檀轻没有转头,但听见一阵很轻的窸窣声,她顿了顿,过了好久才转身,她看见桌子上忽然出现的纸。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想发哭。

——

【罗浥,你那里在下雨吗?】

其实罗浥忍住了,他只是僵在桌前,什么都没做,但好像什么都做了一样。是非成败就在明天,他想了很多,很多未来的事,她是什么样子,她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的多了就不那么想动笔了。

他看见纸上的字迹被雨滴模糊掉,起身把窗户合上了,拿袖子把纸上的水渍擦干,最后拿起毛笔。

——

【我在江南,四月多雨。】

——

【平时那么聪明,今天怎么这么傻,怎么不躲雨】

——

有时候,罗浥在想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百步差一,而是第一步,无到有的距离。

曾经那么久他都撑过来,可就一个瞬间,一个开始,他就开始动摇了。此时他完全想不起那五年的煎熬,可想把五年所有的点点滴滴都告诉另一个挂念着他的人,只是临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笔在纸上悬停好久,雨下了又下,似乎没有尽头。

终于他写就。

【轻轻,忽然记起很多年前的雨夜,那时候第一次听见你说话,雨也是下了一整夜。】

外面响起打更人的声音,新的一天来了。

——

再写不通,信又失效了,陈檀轻眼睁睁地看着纸上的墨变干,再写什么都得不到回音了。

——

原以为最不济是半年,没想到计划出了岔子,手下出了叛徒,又拉锯了四年。罗浥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好像轻轻出现前的处境一样。有时躺在行军床上,他会突然惊醒,听着萧瑟的风声会以为自己又变回小时候的自己,所有的一切,连同轻轻都是一场梦。

好在,看到那些熟悉的纸条就能回过神。

又是五年,他终于打进宫里了,九死一生。听到有人在身边汇报时提到许将军,一瞬间以为是五年前那个雨天和自己汇报的许将军,下一刻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才记起造反那天他就为了保护自己牺牲了,面前人是他的儿子。

这五年所有的都在变化,就连他也是,只有轻轻永远不会变。

宫里换新换的很快,民间也没有什么察觉,反正天下不过从一个姓罗的换到另一个姓罗的手里。他推翻他父亲用了十年,但如今被接受只花了十个月。

所有的一切都安定了下来,罗浥习惯回到自己曾经住的宫殿,他换了身衣服,掏出纸笔,看着面前的一切,仿佛十年前的昨日。

他看着面前的纸,突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有些害怕、忐忑、羞涩,好像一下子身上的伤疤、茧子全部变成壳褪掉了,自己又重新变成那个每天都期待着和她通信的人,可他知道这是只是梦。

——

陈檀轻以为下次来信会很快的,结果却是又一个星期,换算成罗浥那里就是,五年。

她小说都要翻烂了,小说结尾是安平王已经到打进宫里的地步了,她本以为第二天就能收到消息,结果一下又过了五年。

这几天她除了去公司就是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生怕错过他的消息。把特定的纸条带去公司的办法她以前也试过,但后来发现纸条不是特定的,她的房子里的纸条才是特定。

紫川已经步入秋天了,她家前的海水按季泛成了翠绿色的,每次她下班路过,总要停一会,看着祖母绿的海波翻滚,想着以后带罗浥来看。可今天她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连路过海边脚步都没停下。

果然,她等到了。

她缓了缓,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一时间生气、安心、庆幸都涌上来,五味杂陈。罗浥写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关于五年间的事是一点没提,粉饰太平一样。陈檀轻气的笑了出来,拿起旁边的黑笔,把纸转到背面,写到。

——

【我快担心死了,怎么样,你没事吧】

罗浥黑色的瞳孔好像倒岔的、密不透风的团团的乌叶群,只在见陈檀轻的回信,才会被一阵风吹开,簌簌地落着透明的叶。

——

纸上一处又一出往里凹进一个个小圆斑,然后才变得湿润,下雨了?

陈檀轻下意识朝窗外望了眼,万里无云,她又看回纸上,有些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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