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潺”这个名字,七小姐认识,且十分熟识。
三年间,城东楼家逐步把控鹤城丝织品市场,并将生意版图拓展的南边的荔城、贝城和西边的鹿城,鹤城人看着楼七小姐一介孤女挑起东楼门楣,不管背地里怎么想,面上总是要恭维一番,“有其祖风范”。
这三年里,她在商场的每一场果决杀伐,都有黎潺的影子。置身险地时,黎潺为她坚守后背,举棋不定时,黎潺给她分析利弊,举步维艰时,黎潺替她出谋划策。
黎潺是七小姐背后的谋士,也是七小姐信任的战友。七小姐数次想把黎潺推到明面上,用声名困住他,用利益拴住他。
“我习惯了活在暗处。况且,总有一天,我要离开的。”那时黎潺回答。
这一次,他干脆一走了之,连正经的道别都没有一句。只在昨日,递来一封信,说在延年客栈给七小姐留了东西,让她七月十七日亲自去取。
东西没见着,赶上一场热闹。不过,收获还是有的,那一人单挑十人的壮小伙,倒是不错。七小姐这里正缺一个抗揍的“活靶子”,就他了。
一万多两,对七小姐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这借条上赫然在目的“黎潺”二字,让七小姐不得不深思。七小姐当然不会认为黎潺留给自己的东西,是一笔债务,这张借条,不值得她亲自来取。
那么,“东西”只能是——七小姐将目光转移到壮小伙脸上,墨三爷见状开口解释:“这黎潺啊,是找我借钱的,而这位,也姓黎,是黎潺的兄弟。所谓兄债弟偿嘛,也是常有的事。”
“哦?也姓黎。”七小姐来了兴趣,倒没听说黎潺有兄弟,她一扬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黎淙。”七小姐见黎淙对上她的目光,平静,这与黎潺很像。不同的是,黎潺眼中的平静是沉郁的,像平静的湖面隐藏着汹涌的暗流。而黎淙,他的平静是一汪清溪,缓缓流动,清澈见底。
“七小姐,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替我还这么大笔的银子,但是你我素不相识,黎淙不敢白白受七小姐的恩惠。所以,银子的事,由我自己与墨三爷、客栈掌柜商议解决。不劳七小姐费心。”
他还不领情呢,七小姐心里想着,问道:“你有钱吗?打算怎么解决?”
“我会,”黎淙偏过头去,“我会有自己的办法。”
七小姐轻笑,“哦,自己的办法啊,不会是再打一架吧?”
黎淙被说中心事,抿着唇不吭声,墨三爷和掌柜大惊失色,对着七小姐又是拱手又是鞠躬,“七小姐,你要帮帮我啊,这凶徒已经杀了一个人,你要是走了,恐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啊!”
掌柜口中“被杀”的那个人,适时闷哼了一声,试图与不断被安排的命运作抗争。
打手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摸在伤患身上,有拍脸的,有抚胸的,有握手的,有揉腿的,集体上演迟来的关心。“怎么样?哪里疼?”“还好吗?要不要喝口酒?”“大夫怎么还没来——你的私房钱藏在什么地方?”
黎淙靠着窗台,忍不住开口:“他本来不用死,你们再这样用力碰他,可就说不准了。”
恰巧这时,童大夫赶来了,木香跟在后头背着药箱。
路上木香已经大致告诉过童大夫病人的情况,因此他直奔伤者所在,往地上一坐,丝毫不在意形象。他一手摸住伤者手腕,另一手在空气中来回挥动,“散开,人都散开。”
木香放下药箱,回到七小姐身边复命。
童大夫清创、止血、包扎,动作利落,一气呵成,黎淙不住赞许点头。
“七小姐,此人并未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我已经为他处理好伤口,稍后我再开张调养气血的方子,如此休养月余便可恢复。”
“辛苦童大夫,木香,送童大夫回医馆开方抓药。”七小姐说。
童大夫却没有立马起身,他看了眼地上的伤者,说:“这七日,伤口还需小心照料,每日换药。”
墨三爷立马会意,指向打手中的一人,“大牛,这几天你来照顾老巟。”
童大夫便对着大牛仔细交代:“记住,病人伤口千万不可碰水……”
安置好老巟,墨三爷带着打手们离去,留下延年客栈大堂,一片狼藉。
“掌柜,贵店损失的财物,可随时派人去城东楼家,找账房支取。”丫鬟木香说道。
掌柜对着七小姐千恩万谢,又说来日客栈修缮一新,再请七小姐来此饮茶。
七小姐倒是不在乎,她只是做了个顺手人情,目的嘛,自然是为了黎淙。
“回家。”七小姐说。
她走了两步,回头,见黎淙没有跟上来,问:“你不跟我走吗?”
那人显然正在走神,呆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七小姐在与他说话。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戒备,只一个劲摇头,“不,不,我还要等我师兄。”
“黎潺先生,今天不会来了。”七小姐说。
“你怎么知道?”黎淙问,他的戒备被七小姐笃定的语气撞出条裂缝。
“我与你师兄是,朋友。”七小姐注视着黎淙的眼睛,继续说道,“几日前,他给我留信,说有急事离开鹤城。他说,他会荐师弟来帮我,并让我今日于延年客栈接人。我刚到延年客栈,就遇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