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入席,说一番场面话,富商们举杯附和,宾主尽欢颜。
客套之后,有人打听起这位王孙的来历。
征南王有四子。
长子薛修,次子薛齐,三子薛治,四子薛平。
薛修、薛齐已不在人世,也未留下子嗣。只有其三子薛治,膝下有两个儿子,但年岁还小,面前这位明显不是。
“王孙气度非凡,不知出自哪位王子膝下?小人日后也好前去拜见。”
座上人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家父行二。”
“行二,那岂不是……”问话人嗫嚅着,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八年前,鹿南别院那场大火,足足烧到天明。哪怕在城北,也能看见冲天火光。
住在别院的是征南王次子一家。
据说,那夜王爷派出两千兵士出城救火,仍是无可奈何。眼见雕梁画栋在大火中倾塌,眼见几十条人命灰飞烟灭。
那晚的鹿南别院,没有走出一个活口,薛齐一家三口,殒命在大火中,尸骨难辨。
征南王震怒,千金悬赏凶手线索。
最后这件事有了定论,是沃蛰人的复仇。
征南王薛伐数十年来镇守南疆,守的是西南安稳,镇的是沃蛰狼子野心。
沃蛰人竟敢潜入鹿城,对薛家伺机报复,手段惨绝人寰。
一时间,鹿城人人悲愤,那一晚鹿南别院的火,烧进鹿城每个人的心中。
富贵者出钱财,贫贱者踊跃参军,甚至有江湖人士,自发潜入沃蛰境内,暗中搜集情报。
一年后,征南王率领大军,一举攻破沃蛰人防线,直入王庭。
沃蛰王族,大多死于大雍战刀之下。
从此以后,大雍西南边境安稳,但群龙无首的沃蛰人,依旧视鹿城薛家为死仇,不时侵扰,防不胜防。
鹿南别院的惨案尘埃落定,但背地里,依旧有其他传言。
有人说薛齐的死,根本不是沃蛰人下手,而是缘自江湖仇杀。
“老朽亲眼瞧见,有剑客乘着鹏鸟飞进鹿南别院,后来别院里刀剑铿锵,两人持剑缠斗至高楼,身形极快,定是各中高手。沃蛰人远战使弓箭,近战使棍棒,哪来的持剑高手?要我说,凶手定是江湖中人。你们想想,善使剑,能驱使动物,江湖中就有这样一个门派,叫,叫什么来着?叫青鹰门。”
这种说法在市井流传甚广,但毕竟是没有证据的事情,茶余饭后说说得了,没有人真的去青鹰门讨要说法。
但仍有不少人暗中关注着,看征南王会不会对青鹰门下手。
民间甚至兴起赌局,赌的是青鹰门能不能活满一年。
这赌局如今鹿城还存在,不过赌青鹰门能活过一年的人,已经从当初的一成,升到七成。
没想到青鹰门还未出事,薛齐的儿子竟“死而复生”回到征南王府。
“大王孙幼时失散,幸而老天垂怜,让王爷前些年寻回王孙。这几年,王孙陪伴王爷身边,在军营历练,今日首次在鹿城露面。”管家适时解释道。
姚老板第一个举杯道喜:“王孙福泽绵长,王孙回到鹿城,是我鹿城之幸。祝贺王爷,祝贺王孙。”
王孙提杯饮下,其余商人也趁势敬酒。
王孙一一回敬。
到七小姐这里,王孙开口说道:“听闻小姐是京城来的商人,要做鹿城的布料生意。如果在鹿城遇到难处,可随时来王府寻我。”
他说得节制有礼,仿佛第一次见面的寒暄。
七小姐满腹的疑问,又不好在人前问出来,只得生生压下,端起无暇的笑脸,说起漂亮的场面话。
然而在其他富商眼中,王孙对这外来商女的态度,已经远远超出其他人了。
对其他人,只是收了他们的帖子,帖子里写上请求王府疏通的事件,王府会酌情处理。
若三日内帖子未被退回,则说明这事十拿九稳。
如帖子被退回,则表明这件事王府无能为力,他们可另择一事呈上。
但一份帖子,只承载一件事。而王孙承诺这外来商女的,是“随时来王府寻我”。
别小看这句话,这句话的分量,可比十张帖子加起来还要重。
今日以后,此女在鹿城行事,可以横行无忌、肆无忌惮,毕竟身后站着的,是征南王的大王孙。
陈老板恨得牙痒痒。
今年的献宝大会,全被这个小女子给毁了。
这个小女子,让他多出了二十三万八千两银子,还让他在献宝大会上出了丑。
原本陈老板要在答谢宴结束后,安排人好好教训这碍事的小女子,可现下,她又得了王孙青眼。
他如果下手对付这小女子,不就明摆着跟王孙过不去吗?
他还没有嫌自己活得太长。
陈老板一口金牙咬得嘎嘎响,委屈的泪水往肚里吞。
这小女子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不行,他得想个正当的法子,把这小女子赶出鹿城。
陈老板一对白眼珠,在肥厚的大脸上一转,随即抓住一根头绪。
不是要来鹿城做生意嘛,我就让你狠狠吃个亏!看你还敢不敢来鹿城。陈老板心中恨恨想。
“玉浮霞名扬天下,鹿城绉纱亦是精美无匹,自然引得商人趋之若鹜。”一道清脆女声打算陈老板的思绪。
陈老板点头,不错,起码他手里还有几匹玉浮霞,也不算太惨。
“但我们商人做生意,一是图利,二是图信。”女子继续说。
“此话怎么说?”王孙问。
“都说商人重利,可我更看重‘信’字。天下之大,四海风物不同,商品价格也各有差异。商人寻的,就是各地的商品价差。将货物从价低处,带到价高处,以调节商品短缺与剩余。平盛年间,官府制定货物价格,各地商品价格相差无几,商人无利可图。直到后来废除此法,商户才渐渐兴起。”
在场各位富商,祖上都是平盛年废除官府定价之后,才发家的。
七小姐所说之事,人人都有耳闻,那是属于商户的一段黑暗时期。她无端说到官府定价,几人不知她意有何图,心里生出丝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