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觉得官府定价，不利于商人。”王孙说。
“恰恰相反，我觉得合适的官府定价，能够保护一个行业稳定发展。”
所有人的目光投射到七小姐身上。
这小女子怎么敢的，一条废除几十年的政令，她不仅旧事重提，还说这旧政令好。
这么说不该废除？这不是质疑朝廷么？
“大胆。”王孙说，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或许有人认为，商人购买货物，价格越低越好，但我不这样认为。任何一件货物，都有它合理的价值。就拿鹿城绉纱来举例，绉纱的价值，包含桑农养蚕缫丝的成本，作坊纺织成本，运输、仓储、铺面哪个环节都有银钱支出。到最后，绉纱售卖的价格，必然高于以上成本之和。只有这样，桑农、作坊人人有利，来年才会继续养蚕、纺织绉纱。”
七小姐侃侃而谈，姚老板推了一把还在走神的陈老板。
这女子，分明是冲他们二人来的。
偏偏陈老板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睁着疑惑的双眼，期望得到更多的指示。
姚老板抬手抚鬓，食指不动声色指向七小姐。
陈老板望过去，那女子正面对着王孙，姿态从容不迫。
陈老板对这女子的来历，不禁生出好奇心。
世间最动人心弦者，一曰财，二曰权。
然而即使家财万贯，在掌权者面前，总是低人一等。
商人在权贵面前，低了又何止一等。
此女面对王孙，丝毫没有奴颜婢膝，惶恐不安，这份从容气度，就连他一个在生意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也做不到。
陈老板还在惊叹之时，就听那女子又说到：“听闻一匹绉纱成本接近四两银子，而今岁鹿城之中，绉纱售价却只有三两银子。”
此话一出，饶是愚钝如猪，也能反应过来了。
绉纱三两银一匹的价格，是姚、陈两家定下的，此举的确损害了一批小商户的利益。
但那能怪他吗？
要怪就怪这些小商户贪心。
这个定价，只会让商户们今年不挣钱而已，可那些人，以为看见了商机，抵押了宅子铺子，囤积绉纱。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绉纱的价格仍旧稳定在三两银一匹。
小商户们坐不住了，绉纱的仓储需要银子，钱庄的利息越滚越高，再见不到回头钱，他们的宅子、铺面可就要被钱庄收走了。
这当然是姚、陈两位老板喜闻乐见之事。
小商户们狗急跳墙，竟然说动这外来商女，在王府提及这事。
陈老板脸色不好看，但也未过分担忧。
姚、陈两家，占据鹿城绉纱份额的六成，在定价这一块，他们有绝对的话语权。
而今年，姚家作坊规模扩大，绉纱产量比往年提高了两成。
那些鼠目寸光的小商户恐怕想不到，市面上的货，他们是囤不完的。
硬要囤，最后只会给自己撑死。
王孙转头面向姚老板：“姚记拥有鹿城最大的绉纱作坊，此事姚老板可有解释。”
姚老板已经想通七小姐的来意，眼见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面上仍保持微笑。
“回王孙，今年绉纱的售价的确为三两银子一匹，但姚记一没有少付桑农丝钱，二没有拖欠织娘工钱，第三，我卖三两银子一匹绉纱，仍有薄利可图。”
见姚老板回答得有理有据，条缕清晰，七小姐多看了那美妇人一眼。
一旁呆立着的陈老板，眨巴了下眼珠。
三两银仍有薄利？是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姚老板白了猪队友一眼。
七小姐眼瞅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就知事情并不全如姚老板所言。
“三两银一匹，仍有利可图，不知姚老板是如何算的账？据我所知，鹿城已有不少小商户，手里的绉纱出不掉，濒临塌户。恐怕到了明年，鹿城绉纱，就是姚老板一家独大了吧。”
陈老板听着这话皱起眉头，什么叫“姚老板一家独大”？
还有他陈家呢，到时候，是陈家与姚家平分秋色！
姚老板笑笑道：“绉纱的成本，原本是商家机密，不过既然王孙与姑娘想知道，我就简单说与二位听。”
“适才姑娘说一匹绉纱成本在四两银子，这话放在往年不错，但今年就不对了。”
七小姐来了兴趣，问姚老板：“为何不对？”
“今年我们姚记扩大了作坊，并采用了新式织机，绉纱的产量提高了两成。成本一摊薄，一匹绉纱本钱就降到三两银子以下。”
姚老板眉眼间透着骄傲。
这事八成是真的，不过姚老板身旁跟着的陈老板，似乎还被蒙在鼓里。
陈老板小声询问：“新式织机是什么样子的，能给我两架么……”
七小姐对姚老板口中的新式织机也很感兴趣，她在鹤城，也有几家丝织坊，如果像姚老板所说，产量提高两成，那么给她带来的，将会是巨大的收益。
姚老板没理会陈老板，对七小姐说道：“如此，你可信我了？”
“姚老板大胆采用新式织机，降低绉纱成本，此举令人敬佩！先前是小女孤陋寡闻，错怪了姚老板。”
七小姐一边恭维姚老板，心里想的是恢复官府定价之事，看来此事得迂回推进。
“只是既然姚老板降低了绉纱成本，理应赚得更多才是，何必用降价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呢？”
姚老板叹了一口气摇头：“我当然想卖个更好的价格，只是今年绉纱产量增多，鹿城及周边几城，根本吃不下这么大量的货。降价是迟早的事……”
七小姐听懂了姚老板的弦外之意。
既然迟早要降价，还不如自行降价，顺便拖死那些碍眼的小商户。
同为商人，七小姐不能指摘姚老板的做法。
不过……
“我有一法，可以让鹿城绉纱不降价销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