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脑子也开始慢慢变得混乱不堪,每道题如果不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力,那他连一行文字都看不进去。
陈辞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多问。只是偶尔会让许让做些题,如果许让不做,那他就不强求。
“今晚要去我家吗?”陈辞在许让闭眼前一刻问他。
许让想了想道:“不去。”
“明天吧。”
“好。”
*
许让正坐在餐桌前喝白粥,许志林就带着他一大帮子兄弟,提着啤酒,凉菜和一些熟肉走了进来,嘴里时不时还爆两句刺耳的粗口,总之声音叮铃咣当的,整栋楼都是那群汉子们的声音。
许让在耳朵里塞上耳机也阻挡不住他们的大嗓门。
那群人是喝过一轮的,随后其中一个男人指着许让道:“老许,你儿子就他妈这幅德行啊?家里来了长辈也不知道打声招呼?他妈是几把怎么教他的?真是婊||子生了个小畜生!”
说完又叹息地拍了拍许志林的胳膊:“老许你也是真苦啊,在外勤勤恳恳工作赚钱养家,回来还要受这小畜生的冷眼和那婊||子的阴阳怪气,我都替你不值!”
许让置若罔闻。
许志林怕很了许让,他偷偷瞟了眼对方的反应,见他一点都没想搭理自己的模样便暗自松了口气,挥挥手:“罢了罢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那男人似乎并不死心似的,执意要找些麻烦心里才爽快,于是指着墙壁上许厦卿的黑白照,骂了些极其难听的词汇。
“啪”的一声,因为螺丝松动,相框从墙上掉了下来。照片朝下摔去,玻璃碎了一地。
安静一瞬后又是一声谩骂:“真他妈晦气!老不||死的!”
许志林这回是真的怕了,许让这小子容许别人说他,但就是不容许有人对他爷爷直言不讳——这可是要动刀子的。
可他看许让那反应有些意想不到——许让没分过来这里一丁点视线,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然后把碗送到了厨房。出来时,许志林心凉了半截。
许让提着菜刀,神色晦暗不明地慢慢地朝茶几这里走过来。
一群五壮六粗的大老爷们儿顿时都不敢吭声,提着一口气纷纷坐在原位不敢吭声,而刚刚直言不讳的那人心里也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坐在原位不动。
而许志林知道他是动真格的,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几步。
“说你几句还他妈不乐意了!拿着把菜刀想吓唬谁呢!杀||人可是犯法的!你||杀||我要进监狱的,是会被判死刑的!”
许让绿色的眼睛泛着比刀片折射出的寒光更加森冷的光,他表情很淡,可周身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戾气,声音仿若夺命的鬼魂一样,令人后背发凉。
“反正我都快死了,不如死之前拉个垫背!”说着就拿着刀要劈下去。
男人抬手用胳膊挡住那一刀,很快粗壮的手臂上被砍出很深的一道口子,血“嘀嗒嘀嗒”掉落在地板上,怎么也流不完。
所有人都吓住了,也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有人报警,有人上前阻拦。
但许让就像头发了疯的野兽,没有任何理智地胡乱砍人,他眼睛血红,从胸腔里发出一阵比一阵沉的闷声。
……
陈辞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之后就接到了赵挽霜的电话——她打了八十多个。
刚接通对方就火急火燎地道:“陈辞,你快点过来!许让出事了!”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陈辞在警笛声和议论声中快步跑到许让住的那栋小区。
警戒线外围堵着很多人,赵挽霜撑着伞扶着赵爷爷一脸焦急地不停往后看,终于看到陈辞时她脸上表情才稍微有一点点的缓和。
陈辞快步走过去,他已经在来的路上听过了事情的原委,开口问:“许让人呢?”
赵挽霜指了指一个阴暗的角落,角落里蹲着一个极度落魄的少年,他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在蒙蒙细雨里泛着森寒的冷光。
许让脸上挂了彩,头发有些凌乱,红蓝色的灯光折射在他的身上,忽明忽暗。他垂着眼皮,像个死去的人一样蹲在那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没做出任何动作。
陈辞的心莫名暗沉下去。
“谁去他就砍谁,根本接近不了他。”赵挽霜说,“你试一下,但千万要小心。”
陈辞把视线从许让身上挪开,朝着赵挽霜一点头:“好。”
和警察说了几句被放行后,陈辞几乎是用跑着过去的:“许让!”他气息有些乱,马上蹲下去握住许让紧紧攥起的拳头。
“疼不疼。”陈辞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
许让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一样,颓废又平淡地说出出事以来的第一句话:“我想死。”
“我陪你。”
——如果你想死,那么我就陪你一起死。
我不会劝你活下来,因为我无法体会你所承受的痛苦,安慰只会再一次撕开你的疮口让你又一次经历一遍痛苦。那么我所能做的,就是陪你一起。
——“你以后想做什么?”“神。”“你呢陈辞。”“信徒。”
众目睽睽之下的神明跌落神坛,那他最虔诚的信徒会不顾一切地抛下所有,去追随他最敬爱的神明一起坠入深渊。
即使你坠入的是地狱,那么我也会陪着你。
原本毫无反应,黯淡无光的瞳孔因为这三个字有了很大的反应,许让抬起眼眸,对上那最纯粹、最炙热的目光。
“哐啷”一声,菜刀掉落在地面上,许让被那道目光刺的有些想掉眼泪——“啪嗒”咸涩的泪水混杂着朦胧细雨沾满了许让的脸。
“你……你添什么乱……”许让气息全是乱的,眼泪糊了一脸,胸口剧烈起伏,脑袋缺氧,整个头皮、脸颊、手指全都是麻的,“你别来添乱了……回去……你回去……”
陈辞一把搂住了他,许让就着这个姿势把脸埋进陈辞的颈窝,他痛苦地流着眼泪,伴随着一声声的咳嗽:“你……你活着……你得活着……”
陈辞一遍又一遍给他顺着后背:“嗯,我们一起活着,”像是在征询许让的意见,他又补充了一句:“好么。”
许让抽抽噎噎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我就快要死了。
声音特别小,陈辞没有听到。
人群之外,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撑着一把黑色的打伞,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红底高跟鞋,目光扫过许让那边后定在面前骂骂咧咧的许志林身上。
许志林捂着额头的伤口:“狗||娘||养的!老子他妈的啥都没干就挨了一刀!操他x的!畜——”
女人抬脚踹在他的腿窝处,许志林双腿一软,“咚”一声跪在了地上,即刻引来了旁边的警察,许志林吃痛站起来后不敢在说什么污言秽语了。
女人红艳的嘴唇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随后转身走向更黑的雨幕中去,手机搁在耳边,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来。
不等那边说什么,女人先开口:“许让出事了。”
“要进局子的事,你赶快找人去捞他吧。”女人走到马路牙子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收起伞钻了进去,“一刻都耽搁不了。”
许淑仪:“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女人报了要去的位置后,转头看向窗外。小区里的一切都被遮挡住了,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正在进行着一场巨大的混乱,而里面的人过几天就会把那件事抛诸脑后。
就如这场小雨,再下得多么精致美妙,也终归会被人们所遗忘,再次被提及时,也只会夸大虚词地描述一下,然后震惊、恐惧、议论,再之后就又被遗忘,反反复复,永无休止。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新的东西永远在代替旧的东西。而旧的东西又会有多少人记得,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再次被提及,答案是空白的,同时也是无穷的。
女人把视线移到车里,她靠着椅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仍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