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网上频频出现针对林清晗的言论,周暮深便留了心眼,利用闲暇时间搜集了许多证据。
他怕影响林清晗的情绪,便从未与她提及这些。他在私底下联系了姜真瑶,两人将各自搜集到的证据整合了一下,然后一同去派出所报了案,将所有东西一并交给了警方。
林清晗知晓他所做的一切,内心忽地泛酸,几度哽咽,“可是这段时间,警方并没有因此联系过我。”
“是我向警察同志申请的,希望能够等你身体康复再配合调查。”周暮深伸手揉揉她的脸,帮她擦去眼眶的泪,“毕竟你的身体还未恢复好,若是知晓这些事情,怕是情绪会受到影响,对身体更是不利。”
林清晗点点头,又问:“那杜月晞呢?她人在哪里?”
她想,这么多年过去,杜月晞大概已经服完刑出狱了。
“杜月晞以‘破坏网络环境,蓄意引导网络暴力’的罪名被判处了拘留七天的处罚。”周暮深算了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放出来了。”
“那你去警局报案的时候,有见到她本人吗?”
“有。”他如实回答,并没有任何回避和隐瞒,“不过你放心,我和她只是打了个照面,其它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相信你。”林清晗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笑容:“周暮深,其实七年前,那个时候……我并非不信任你。”
“只是那段时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我实在是太累、太压抑了,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甚至常常觉得自己处在解离状态,精神和思想都游离在身体之外,所以才会……”
“我知道。”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飘忽的目光,周暮深觉得心一阵阵的疼,不忍她再说下去。
“好好,这么多年以来,关于过去的那些事情,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他同样紧张地握住她的手,鼓足勇气开口:“你愿意给我一些时间,好好听我说一说吗?”
“好。”林清晗瞟了眼桌上喷香的饭菜,提议:“不过这菜都上齐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她尽量表现得轻松,“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又正好是周五,明天不用上班,我可以熬个大夜,咱们好好聊一聊。”
“那说好了,今晚不许放我鸽子。”周暮深急忙与她拉钩,生怕她又因担忧工作上的事情忽然跑去加班。
林清晗拿起面前的杯子,佯装作与他碰杯,眼睛笑得弯起来:“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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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过后,一连阴沉了好几日的天空终于放晴,林清晗抱着厚厚一沓案卷从楼上下来,正准备去一趟一楼的办事窗口。
走到楼梯口,忽然一道轻细的嗓音叫住她。
“清晗姐。”
这声音非常耳熟。
熟悉到林清晗还未转过身与其对上视线,胳膊上就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垂下眼,定了定神,扭过头,果然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孩站在那里。
是杜月晞。
多年未见,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大小姐的光环,站在人来人往的办事大厅里,已是泯然众人。
林清晗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极尽冰冷,沉声道:“杜小姐。”
杜月晞凑近一步,林清晗这才注意到她深陷的眼窝和泛白的面色,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
“清晗姐。”杜月晞哽咽着,眼眶里有了泪,更似忏悔,“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对你心怀愧疚,是我的一念之差害死了晨晨……这几年,我已经为过去的事情受到了惩罚,我现在是真心悔过,希望你能原谅我……”
“原谅你?”林清晗觉得好笑。
看着对面痛哭流涕的女人,她一时不知究竟是杜月晞演技太好,还是自己太过冷血。
她只觉得十分虚假和恶心。
“杜月晞,倘若你对曾经的所作所为有一丝的内疚和悔意,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甚至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扮弱者博同情,试图以此来道德绑架我。”林清晗厌恶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她没法和颜悦色地与杜月晞讲话,更不想绕弯子,因此丝毫不留情面,直接当面戳穿了她虚假可憎的面目:“网上那些抹黑造谣我的帖子,是你发的吧?在背后组织引导不明真相的网民网暴我、曝光我私人信息的也是你。”
“杜月晞,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看来六年的牢狱改造,对你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她十分冷静地说出这些话,直接揭下对方伪善的面具。
待她说完,杜月晞已经面如死灰。
在原地怔愣几秒,杜月晞忽地笑出声。屈辱感如洪水般扑面而来,泪水也渐渐失控,濡湿了整张脸。最终缓缓蹲下身,脑袋埋压膝盖上,失声痛哭。
林清晗工作缠身,没时间与她纠缠下去,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杜月晞哭得崩溃,这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遭受了欺凌。
有人上前拍拍她的肩询问:“姑娘你没事吧?这里是法院,若是遇到什么难题,或是有人欺负你,你可以直接去立案起诉的。”
“不用了,谢谢。”杜月晞擦去眼角的泪,眼看着林清晗在办事窗口取完了案卷,准备往回走,她站起身,再次追了上去。
她快走几步挡在林清晗身前,拉住她的衣袖:“清晗姐,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我一直被悔恨折磨,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就是晨晨惨白着一张脸质问我,质问我为什么要害死他……”
“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她姿态放得相当低,甚至直接弯下身,扑通一下跪在林清晗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清晗姐,我后半生给你当牛做马,只要能赎清我的罪孽。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清晗姐!”
许是动静闹得太大,引得一旁的路人纷纷驻足停留,对着林清晗指指点点。
林清晗唇角勾了勾,脸上笑容略显讽刺。
或许杜月晞今日来到法院大闹一出,为的就是这种效果吧?用自己的楚楚可怜来凸显她的铁石心肠,再次将她拖入舆论的漩涡,让她不得安宁。
林清晗早已看透她的招数,也不在意一旁不明真相的群众清一色的指责,甩开被她攥住衣袖的那只手,冷声道:“你若真心悔过,日后到了地下,去找林轻晨道歉。”
“原不原谅你是他的事情,我无权替他发言。”
最后,她丢下一句:“以后别再来骚扰我,看见你,我只觉得恶心。”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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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林清晗拿起搁在桌上充电的手机,原本准备给当事人家属打一通电话,谁知竟无意间在弹出的微博热点消息推送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眉头蹙了蹙,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点开那则推送,她发现自己刚才在一楼大厅同杜月晞争执的画面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标题更是起得十分抓人眼球:[芙蓉区法院一年轻女法官大声斥骂当事人,逼得对方下跪道歉。]
下面的评论自是不必说,已经有不明真相的网友对她进行攻击,要求法院对她的所作所为进行惩处。
林清晗被气笑了。
果然,她的预感十分准确,杜月晞是有备而来的。刚才在一楼大厅,她在自己面前扮得娇弱可怜,不过是为了将自己陷于不义之地,她的懊悔和歉意都是假的。
很快,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庭长赵嘉钰打来的,叫她立刻去一趟办公室,显然是看到了新闻,叫她过去了解情况的。
许是这段时日以来接收到太多恶意,林清晗此刻已经相当平静,进到办公室后,她将事实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赵嘉钰听,并向其保证了她话语的真实性,希望赵嘉钰能够相信她,直接报警处理。
晚上下班,周暮深的车早早停在路边,见她从法院大楼走出来,他便立刻从车上下来,阔步走向她,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式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还好吧?”他问。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下午发生的事。
林清晗怔了两秒,很快回过神,“你是说网上的视频?”她摇摇头,笑着说,“没事,我都向我们庭长解释过了。赵庭长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第一时间去保安室调取了完整监控,核实了事情经过后,又联系了公关部门以最快的速度撤下了热搜,并且发了帖子澄清。”
“现在这件事情的热度已经降下去了,也没什么人骂我了,你别担心。”连周暮深愁眉不展,她抬手揉揉他的脸,玩笑道,“放心啦,你女朋友现在可是钢铁之躯,打不倒的。”
回家的路上,周暮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的手,仿佛一撒手她就会跑掉似的。
中途遇到红灯,等待间隙,他低叹了口气:“最近怎么总是发生这种事呢?”
“大概是我这段时间水逆吧。”林清晗说,“不如下次我们一起休个年假,去山上的寺庙拜一拜?”
“我看行。”周暮深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玄学,但最近发生在林清晗身上的事情实在太多,无时不刻不在牵挂着他的心,他竟也迷信起来,想着一定要亲自去寺庙里求得一个平安符,让她日日带在身边才好。
晚上回到家,周暮深自觉地洗手换衣,去厨房准备晚餐。
他从冰箱里取出两把小白菜,两个西红柿和四颗鸡蛋,又拿了一份手擀面,准备做个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他动作很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到二十分钟,一碗香喷喷的面便搁在林清晗眼前。
闻着扑鼻的香气,林清晗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在唇边吹了吹,送入口中。随即冲他竖起大拇指,十分捧场:“太好吃了!周先生,最近可有报考米其林大厨的打算?”
“暂时没有。”周暮深在她身边坐下,十分自然地接下她的玩笑话,“趁热吃,吃凉了可就品尝不到米其林大餐的口感了。”
林清晗被他逗得咯咯笑,趁着热乎劲快速吃完了晚饭。她吃得很干净,一口汤都不剩,然后侧过头,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身侧的人慢条斯理地吃面。
忽然放空下来,某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撞进脑海里。她抿了抿唇,问道:“下午杜月晞去法院找我,我对她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应该都从网络上流传的视频里看到了吧?”
闻言,周暮深握着筷子的手忽地顿了顿,“看见了,所以我会才那么担心你,怕你被她影响了情绪,更怕你出事。”
“你放心,我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不会那么轻易就情绪失控的。”林清晗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下午对杜月晞说了那么多的狠话,算是在变相折辱她吧。”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有点过分?”
“那是她活该,是她罪有应得。”周暮深放下筷子,视线转向窗外,沉默许久才道,“好好,你没有做错,不用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困惑,更不用自我怀疑。”
他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湿意:“如果当年我早点对你说出这些话,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手了?”
提及过去,林清晗有些怔忡,思索片刻,勾唇笑道:“分开的七年,其实让我更加看清楚自己的心,我一点也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即便晨晨没有出事,我还是会这么选择。”
“周暮深,时间会教会我们成长,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所以我们都不要为过去后悔,也别再愧疚,更别让不怀好意的人影响我们现在的安稳的生活。”她说,“既然已经重新开始,就别再回头看。”
“我们都放下过去吧。”
“好。”周暮深握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脑袋埋在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
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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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林清晗同姨父姨母的联系渐渐变少,再加上工作太忙,她基本上没再回过康家。
是在那年九月的末尾,林清晗接到芙蓉区交警支队打来的电话,说是沈含夏和康志衡原本打算去一家私人庄园参加宴席,结果路上车子刹车忽然失灵,撞到了绿化带,不幸发生车祸。
听到这一消息,林清晗险些没站稳。心跳如擂鼓,她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毕竟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不希望他们出事。
门诊大厅的硅胶门帘被掀开时,周暮深刚从抢救室出来,摘下无菌帽,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他靠着墙壁缓了几秒,待头晕缓解一些,忽然一个小护士朝他跑过来,急匆匆喊道:“周医生,有两位车祸重伤昏迷的患者需要抢救,您快过去看看吧!”
“好,马上来。”他从衣兜里拿出手帕揩去额角的汗渍,脚步未停,慌忙往抢救室赶。
进门的一瞬,看见抢救台上戴着呼吸机早已昏迷过去的女人,他目光顿了顿,动作却没耽误,和同事一道立即展开抢救。
护士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一瞬的游移,问道:“周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周暮深说,“开始手术吧。”
林清晗赶到医院时,抢救室门外的提示灯还亮着,“手术中”三个字格外显眼,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视线。
她尽力稳住心神,同在场的民警了解了情况,才知晓康志衡的车是被人动了手脚才导致刹车失灵。警方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检查了事发现场,又派人去康氏集团总部的地下停车场调取了监控,很快找到了涉嫌作案的人,那人正是杜月晞的父亲杜国勇。
自当年杜月晞被送进监狱服刑,杜国勇夫妻俩便对康氏集团心怀恨意,再加上近期杜月晞又因在网上发布不实信息被警方拘留,他心里的恨意便愈发浓烈,因此才会偷偷潜入康氏集团的停车场,偷偷在康志衡车内的刹车片动了手脚,致其出事。
而沈含夏和康志衡,一个头部受到撞击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另一个左腿遭到挤压导致粉碎性骨折,手术后需要卧床静养至少半年。
正当她在手术室外焦急踱步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得知父母出事,康轶便暂停了工作会议,直接从公司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