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行。”护卫面无表情,“这间病房禁止任何人进入。”
“可是主管说很紧急,会影响其他病人……”顾希假装着急,手在口袋里摸索,不小心把通行证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笨拙,假发稍稍歪了一点。就在这个瞬间,她瞥见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很小的一块玻璃,但足够看见里面。
顾之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圣经》。窗台上,那盆科赫送的紫罗兰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绒布。
紫罗兰。春天开花。
第七根肋骨下。春天的钥匙。
顾希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想起父亲教她认植物时说过的话:“紫罗兰是春天最早开的花,但它们的心——花蕊——藏在最深的地方,要拨开花瓣才能看见。”
拨开。藏。
第七根肋骨下——不是身体,是象征。是“保护最重要东西的地方”。
而紫罗兰的花语是:忠诚、守护、永恒的爱。
顾希直起身,捡起通行证,对护卫挤出一个抱歉的笑:“那我等会儿再来。”
她推着车转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知道了。
笔记本不在书里。不在任何显眼的地方。
它在花盆里。在那盆科赫送来的紫罗兰花盆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科赫用紫罗兰威胁父亲,父亲就把秘密藏在紫罗兰的泥土下。而“第七根肋骨下”——紫罗兰的茎有七节,第七节埋在上里,那是根茎开始的地方。
春天的钥匙。藏在第七根肋骨下。
顾希推着车走到护士站,假装询问卫生间的位置。眼睛却一直盯着327病房的门。
她需要进去。需要碰到那盆花。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花盆里取出笔记本,用四十二度的温度加热七分钟,让隐形墨迹显现,然后拍照,离开。
而她现在连门都进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九点二十,送医疗用品的卡车会离开。她只有五分钟了。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着火了!储物间着火了!”
烟雾警报器尖啸起来。护卫们脸色一变,其中一个冲向声音来源,另一个犹豫地看着病房门,最终也跟了过去——医院火灾是大事故,谁都担不起责任。
机会。
顾希毫不犹豫地推开327病房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
顾之诚睁开了眼睛。看到是她,他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爸,”顾希冲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笔记本在花盆里,对吗?第七节根茎下?”
顾之诚用力眨眼——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划了两个字:快走。
“等我。”顾希松开手,冲向窗台。
紫罗兰花盆是普通的陶土盆,泥土湿润。她伸手进去,不顾泥土脏污,摸到花根底部——第七节根茎处。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她挖出来。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册子,只有手掌大小。封皮空白。
笔记本。一定是它。
顾希迅速打开医疗包,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陈复生给的便携加热器,温度可调。她将笔记本摊开,放在加热器上,调到四十二度,按下计时器。
七分钟。她需要七分钟。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和喊叫。火势似乎控制了,护卫在返回。
顾希盯着计时器,手心全是汗。五分钟。四分钟。
门外响起敲门声:“开门!检查!”
顾希不理,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本。纸张在加热下开始泛黄,但还没有字迹显现。
三分钟。两分钟。
“撞门!”外面的人喊。
顾希抓起加热器,连带着笔记本一起塞进医疗包。她需要更多时间,但没有了。
门被撞开。两个护卫冲进来,枪口对准她。
“不许动!”
顾希举起双手,医疗包挂在肩上。她看着他们,又看看床上的父亲,忽然笑了。
“告诉科赫副总指挥,”她用清晰的标准德语说,“‘第七根肋骨下的钥匙,需要春天的温度才能开花。’他会明白的。”
护卫愣住了。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对着对讲机快速汇报。
顾希利用这个空隙,后退一步,靠近窗户。三楼,下面是草坪,跳下去不死也残。
但她没打算跳。
她把手伸进医疗包,摸到加热器——还热着,笔记本应该还在显影过程中。她需要争取最后几十秒。
“放下包,慢慢走过来。”护卫命令。
顾希摇头。她看见父亲在摇头,用口型说:跳。
跳?
她看向窗外。楼下草坪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运送医疗废物的推车,堆满了床单被套。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车旁,抬头看着她。
金发。碧蓝色的眼睛。
利昂。
他对她点了点头,手指了指推车,又指了指自己。
他让她跳。
顾希没有犹豫。她爬上窗台,在护卫冲过来的瞬间,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时间被拉长,她看见父亲最后的脸,看见护卫惊愕的表情,看见窗台上那盆紫罗兰在风中摇曳。
然后她落在柔软的织物堆里,摔得疼,但没受伤。利昂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推车里拖出来,塞进旁边一辆早就发动的救护车后厢。
“走!”他对司机喊。
救护车尖叫着冲出医院大门。顾希躺在车厢地板上,喘着气,看着利昂的脸在摇晃的光线中明明灭灭。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笔记本。”利昂伸手,“给我。”
顾希下意识护住医疗包。利昂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的上尉,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专注。
“顾希,笔记本给我。现在。”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在三分钟内完成显影,隐形墨水会永久失效。”利昂的声音很急,“四十二度七分钟,你只加热了五分半。它需要继续加热,但温度不能高,否则纸张会烧焦。”
他怎么会知道?顾希盯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你知道笔记本在哪,你知道怎么显影。你根本不是来帮我的,你是来拿笔记本的。”
利昂沉默了。救护车拐弯,车厢剧烈摇晃,医疗器械叮当作响。
“我是来帮你的。”他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也有任务。把笔记本给我,顾希。我保证,里面的信息会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什么地方?”顾希坐起身,医疗包紧紧抱在怀里,“交给谁?抵抗组织?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交给需要它的人。”利昂伸手,但不是抢夺,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顾希,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潭深水,碧蓝,清澈,此刻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痛苦,挣扎,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车窗外,巴黎的街道飞速后退。警报声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
顾希看着他的眼睛,又看看怀里的医疗包。笔记本就在里面,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可能结束一切的关键。
她该相信谁?这个在隧道里保护她、在病房外等她、此刻在逃亡路上向她伸出手的德国军官?还是那个在俱乐部与她共舞、给她徽章、说“你口袋里有我的徽章”的另一个德国军官?还是那个在病床上用眼神说“跳”的父亲?
时间不多了。
顾希深吸一口气,打开医疗包,取出还在微微发热的笔记本,放在利昂掌心。
“如果你骗我,”她轻声说,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见,“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利昂握紧笔记本,指尖擦过她的手指,冰凉。
“我不会骗你。”他说,然后转身对司机喊道,“下一个路口左转,进小巷!”
救护车急转弯,冲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利昂拉开车厢后门,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金发。
“跳车!”他对顾希喊,“右边那扇绿门,敲三下,说是‘夜莺’让你来的!”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利昂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那个她熟悉的、温暖的、阳光般的笑容,“快走!”
顾希跳下车,在惯性下翻滚,撞在墙上。她爬起来,看见救护车冲出巷口,拐上大街,消失在车流中。
身后,追车的警笛声呼啸而过。
她站在昏暗的巷道里,手肘擦破了,假发歪了,制服沾满灰尘。但怀里,父亲的笔记本已经不在了。
绿门。夜莺。
她走向那扇门,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门后的人让她怔住了——
不是陈复生,不是任何她想象中的人。
而是莱因哈特·冯·艾森。
他穿着便装,浅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恢复冷静。
“进来。”他拉她进门,迅速关上,“你受伤了。”
“利昂他……”
“我知道。”莱因哈特打断她,拉着她穿过狭窄的走廊,走进里间,“他完成了他的任务。现在,完成你的。”
里间桌子上,摊开放着那本笔记本。纸张已经全部显影,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坐标、还有一幅详细的地下结构图——巴黎地下墓穴的某个区域,标记着“Winterschlaf II(冬眠二号)”。
而笔记本旁,放着一把钥匙。黄铜的,和迪特给她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但齿痕不同。
莱因哈特拿起钥匙,放在顾希手心。
“这才是真正的‘第七根肋骨下的钥匙’。”他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你父亲把它交给了唯一能打开那把锁的人。”
“谁?”
莱因哈特没有回答。窗外传来遥远的警笛声,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休息十分钟。”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然后我们得继续。科赫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顾希握紧钥匙,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她看向窗外,巴黎的天空阴云密布,像要下雨。
而她的口袋里,莱因哈特的家族徽章,还在那里。
沉甸甸的,像一句未说出口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