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宋祈安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江野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附中的制服,白衬衫,深色外套,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和平时穿居家服的样子不太一样,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了。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的话。
“走吧。”宋祈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推门出去。
附中离别墅确实很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清晨的街道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人和送孩子的家长从旁边经过。宋祈安走在前面,江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她偶尔低头看手机回消息,偶尔停下来系鞋带。每次她停,他也停。
“你不用跟这么紧。”她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江野顿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什么?她没问。
附中的校门很宽敞,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里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因为有不少富家子弟在这里就读,连门卫亭都修得比普通学校气派。
宋祈安穿过校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冲她点了点头——“宋小姐早。”
她礼貌地笑了一下,没停。
江野跟在她身后,在经过校门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
附中。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眼底有些暗沉。
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还能上学——以这种方式。
“江野?”宋祈安回头喊他。
他垂下眼,快步跟上去。
穿过校门,是附中标志性的梧桐大道。十一月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摇摇欲坠,晨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宋祈安走在前面,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江野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两侧的教学楼、操场、公告栏——这些他从未想过会踏足的地方。
一个穿着附中制服的男生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祈安一眼,眼神里带着“这谁”的疑问。
江野垂下眼,把那些目光挡在外面。
——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
宋祈安刚坐下,慕迟就用笔帽戳了戳她的后背。
“喂,宋祈安,那人怎么回事啊?怎么跟你一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不断瞟向独自坐在窗边位置的江野。他可不记得宋祈安有一起来上学的人。
再说了,这明明是新同学啊!
一旁的林听也凑了过来,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江野身上。
“安安,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直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长相无可挑剔,但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总让她觉得有些不适。
那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宋祈安转过头,对上两双写满好奇的眼睛,轻声解释:“他叫江野。至于怎么认识的,以后再跟你们说。”
她说得理所当然,全然没觉得这安排有任何问题。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不在乎。
慕迟挑了挑眉,还想再说什么,林听却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看江野的方向。
只见窗边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议论,缓缓转过头来。
晨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却照不进他那双深潭般的眼底。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慕迟和林听,并未停留,最终,精准地落在宋祈安身上。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
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转学生该有的忐忑或拘谨。反而带着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
仅仅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留给他们一个冷漠疏离的侧影。
慕迟和林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这个江野,绝不像安安想的那么简单。
——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座次表。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窗边的江野身上。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多余的介绍,“江野,你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窗边。
江野站起来。
他穿着附中的制服,身形修长,站起来的时候比周围坐着的同学高出大半个头。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大概是在打量这张生面孔。
“江野。”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请大家多多关照”,甚至连一个笑容都没有。
说完,他就坐下了。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就这?”
“好冷……”
“不是,他长得好帅啊,你们看到了吗?”
“帅有什么用,你看他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宋祈安没有回头。她低头翻着课本,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她什么都没说。
班主任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新同学这么“简洁”,顿了一下才接上话:“那……江野同学,你先坐在窗边那个位置。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旁边的同学。”
江野微微点头,没有看任何人。
课堂上,老师开始讲新课文。
宋祈安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那些繁杂的文言文注释实在算不上有趣,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但最终总会落回黑板。
她确实不喜欢这些枯燥的内容,却也清楚,这是她必须掌握的东西。
只因她是宋家人。
即便宋言和慕时晚对她没有任何要求,也放任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她不能,也不该,真的荒废了学业。
这份清醒的认知,是她作为宋家女儿自觉承担的责任。
她偶尔会往江野的方向看一眼。
他坐在窗边,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桌上摊着课本,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听。
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方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一个对学校毫无概念的人,突然被塞进课堂,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
午休的时候,林听拉着宋祈安去小卖部。
“那个江野……”林听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一直跟着你。”
宋祈安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江野确实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落在她这个方向。
看到她们回头,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原地的树。
“他住我那儿,顺路而已。”宋祈安说。
林听皱了皱眉:“住你那儿?保姆那个?”
“嗯。”
“安安,你找保姆找了个男的,还跟你同岁,还跟你一起上学——”林听掰着手指头数,“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这样看来确实很不对……”宋祈安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草莓牛奶,“但是他会做饭,叫醒服务很准时,长得还好看。”
林听盯着她看了两秒:“你心也太大了。”
宋祈安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心大。她只是觉得,在江野真的做出什么“不对”的事情之前,没必要草木皆兵。
况且,一个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要靠打工活命的十六岁少年,能有什么威胁?
她咬开牛奶的吸管,喝了一口。
林听见她这副表情,知道说不动她,只好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我的宝贝。”
“你——”
林听作势要打她,宋祈安笑着躲开了。
两人结账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有江野的身影了。
宋祈安的目光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和林听一起回了教室。
——
下午的课比上午更难熬。
数学老师的板书像天书一样密密麻麻,宋祈安努力跟了两节课,最终还是选择在下课铃响的时候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
“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