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问题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到了心底的某个角落,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一直在涌动。
她不是不怀疑了。
身份证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回避问题时的闪烁其词,他怎么找到我的。
这些念头像碎玻璃一样硌在她脑子里,时不时扎她一下。
可她发现,每当她试图深究,思绪就会变得黏稠、缓慢,像陷进泥潭,然后自然而然地滑向别处。
不是想通了。
是被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按住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她做决定:这不重要,没必要追究,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被决定”的感觉。
她只是觉得,那些疑问好像也没那么迫切了。
其实很早之前,宋祈安就隐约觉得自己曾经见过江野。
那张脸,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瞳,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像是在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闪过。奈何她在这方面实在算不上天赋异禀。
努力回想几次无果后,便理所当然地将之归类为“既视感”,抛之脑后了。
在宋祈安的认知里,江野无疑是个完美的雇佣者。
工作认真细致,将她的小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日三餐也合她口味。
尤其是那雷打不动,极具穿透力的叫醒服务,效果拔群,堪称她上学路上最坚实的“人工闹钟”。
他不多嘴,不逾矩,甚至有些沉默寡言,存在感低得恰到好处。
即使抛开他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宋祈安对他的工作能力和态度,好感度也几乎是拉满的。
但这所有的评价,都严格框定在“雇主与雇员”的关系界限内。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他将她从冰冷泥泞中抱回小别墅的那天。
她记得很清楚。
在极度惊恐与脱力导致的恍惚中,在她被污泥和恐惧包裹得几乎窒息时,一股清新又沉稳的气息蛮横地钻入了她的感官。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香水味,更像是阳光晒过雪松木,混合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干净皂感,冷冽中透出令人安心的力量。
是江野身上的味道。
这个认知,连同那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一起烙印在了她的记忆里。
她记住了这个味道,并且……很喜欢。
显然,她已经忘记了那个突兀的想法。
在回到主家休养的那一周,这个味道和当时的感觉,总会不经意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开始意识到,江野于她而言,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负责她起居的“保姆”。
那时,在她心里,江野的好感度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那条雇佣关系的界限。
并且晋升到了可以让她稍稍放下戒备,产生一丝依赖的……“普通朋友”范畴。
然而现在,“非法雇佣未成年”这个事实,像一盆冷水,将她刚刚萌生的一点温情浇了个透心凉。
这是犯罪。
这是个麻烦。
理智在她脑中拉响了警报。
雇佣童工是明确的法律红线,一旦被发现,不仅江野会被带走,连宋家都可能被卷入不必要的舆论风波。
可他说……这是他唯一的收入。
没有这份工作,他就不知道去哪了。
宋祈安那颗在这个世界已经习惯于被爱,也习惯于散发善意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柔软下来。
如果解雇他,他要去哪里?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在社会上要如何生存?
以现在严峻的经济形势,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谈何容易?
但是……他才十六岁。
这个年纪,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和同龄人一样,为学业和未来烦恼。
而不是被困在一栋别墅里,围着灶台和扫帚打转。
他不能,也不应该,不去上学。
同情,理智,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希望他就此离开的私心,在她心中激烈地拉扯着。
宋祈安不是一个喜欢在问题上过多纠结和内耗的人。
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个选项
一,解雇江野。
于法于理,她都站得住脚,毕竟是他隐瞒年龄在先。
二,给他找个学上,并提供资助,让他走上正轨。
理智告诉她,第一个选择最省心,能避免所有潜在麻烦。
但她的心不允许她将一个声称“活不下去”的人轻易推开。
尤其在她刚刚确认对方已晋升为“朋友”之后。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她选择了第二条路。
“江野。”她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彻底缓和下来。
“你才十六岁,不能被困在这小小的别墅里。
江野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像是受惊的幼兽。
在他用带着哽咽的声音说出“别赶我走”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因极力压抑着而颤了一下。
他上前半步,声音带着细微的,压抑的哽咽,听起来卑微又无助:“小姐,能不能……别赶我走。我可以不要钱,真的。我……我不想再一个人流浪了。”
他嘴上将自己置于卑微的乞求者位置,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他的脊背却依旧挺直。
宋祈安看着他的眼泪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心软,它们就已经挂在睫毛上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我没有要赶你走。只是你得去上学,知道吗?”
宋祈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语气更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仿佛在说服一个固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