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铃声并未能驱散宋祈安心头的阴霾。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和烦躁。
她仍在为前天晚上对哥哥撒谎的事耿耿于怀。
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不确定感扼住了她。
她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下意识地隐瞒那些关于江野的事。
甚至在那个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仿佛有另一个意志短暂地覆盖了她自己的。
她试着回想当时说那句话时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按住了她的舌头,替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她想那么说。
是有什么东西,替她说了。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可她就是这么做了。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她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言行和思绪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惶恐,一颗心悬在半空,无法落地。
“安安,你怎么了?”
林听细腻地捕捉到了好友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苦闷与心不在焉,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切。
“嗯?”
宋祈安猛地回过神,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唤醒,眼神还有些涣散。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的,阿听。”
林听敏锐地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敷衍。
但看着她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还是将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
她了解宋祈安,有些心结需要她自己想通,过多的追问反而会让她更加困扰。
她相信,等安安理清了思绪,自然会告诉她。
与心思细腻的林听截然相反,慕迟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晚上的游戏阵容,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宋祈安低落的情绪。
在校门口分别时,林听再次紧紧握住宋祈安的手,目光里充满了不放心:“安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
这句真挚的关怀像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宋祈安心头的寒意。
她回握住林听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会的,阿听。”
看着林听和慕迟各自坐上家的车离去,宋祈安轻轻吁了口气,转身踏上回别墅的路。
江野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忠诚的影子。
起初,他还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走着走着,宋祈安隐约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清晰、靠近。
等她回过神时,江野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两人之间仅剩下不足半臂的间隔。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并行着,存在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依旧紧锁的眉头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无声地翻涌了一下。
江野清晰地感知到她周身弥漫的那股低气压和紊乱的气息。
他几乎能洞穿她此刻正在为何事烦恼。
是在为昨晚对宋知时说的那番半真半假的话而感到愧疚吗?
因为这点无足轻重的、为了保护他而不得不说的谎言,就如此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真是……干净得可笑,又纯粹得让人心痒。
江野的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
就在这时,宋祈安看着他的眼神,脑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词语。
“反派的凝视。”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又陌生,像一根刺,扎进她的脑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
但那一瞬间,她看着江野的眼睛,真的觉得,那不像一个普通少年的眼神。
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沉沉的、暗暗的,像深不见底的水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什么。
她慌忙移开视线,将其归咎于自己最近游戏打太多。
江野忍不住恶意地揣测:若是有一天,她知晓了更多、更不堪的真相。
比如他那些阴暗的觊觎,那些处心积虑的靠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又会浮现出怎样惊惧绝望的神情?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一股混合着兴奋与病态满足感的战栗便悄然划过他的脊髓。
“江野。”
宋祈安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
“你先回去吧。”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我……要去上舞蹈课。”
说完,她甚至不等他回应,便径直转身,朝着与别墅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仓促。
她现在心很乱,无法像平时那样自然地与他相处。
看到他,总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让她感到不安的谎言。
她需要空间,需要借助酣畅淋漓的汗水来冲刷掉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只要让自己忙碌起来,或许就不会再有精力去胡思乱想了。
这个决定做下的瞬间,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下了细密的雨丝。
仿佛连天气都在与她作对,想将她赶回那个有江野的屋檐下。
而江野则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目光如同最粘稠的墨,紧紧缠绕着她。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想要通过这种方式逃离他吗?
想要拉开距离,独自消化那些不该属于她的烦恼?
不可能的。
一丝冰冷而偏执的笑意,在他唇角极浅地晕开,转瞬即逝。
他早已是她命运蛛网中心的那只蜘蛛,耐心地编织着一切。
她每一次的挣扎,每一次试图的远离,最终都只会让缠绕在她身上的丝线,收得更紧。
——
舞蹈室里,音乐震耳。
宋祈安站在镜子前,跟着教练的节拍做动作。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浸湿了衣领。
但她今天的状态不对。
平时能轻松记住的舞步,今天总是慢半拍。转体的时候差点撞到旁边的学员,被教练点了一次名。
“安安,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个平时一起跳舞的女生凑过来问她。
“没事,昨晚没睡好。”她笑了笑,接过对方递来的水。
但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假。
她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那个梦。
昨晚她又梦见了雨。很大的雨。一个人跪在地上,浑身湿透。
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画面就碎了。
只留下一把黑色的伞。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重新站回镜子前。
音乐重新响起,她跟着节拍律动,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心里的纷乱。
这一次,她跳得比刚才好了一些。
但她的目光,偶尔还是会飘向舞蹈室的窗外。
那条街道对面,夜色与霓虹交界处,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找什么。
——
夜色浓稠,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宋祈安上完舞蹈课,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别墅时,指针已经滑过了晚上九点。
从舞蹈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