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周一至周三,月考如期而至。
卷子不算难,宋祈安考完后觉得挺不错的。但想到班主任郑老师,心里还是会莫名发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被郑老师盯着。那种目光,不像普通的“关注”,更像是一种审视。
像在说她不够好。
周四成绩便下来了。十几个老师熬了通宵,硬是赶出来了。
宋祈安排在了年级二十九,班级第九。林听是二十六,班级第八。慕迟嘛,年级三十二,班级第十。三小只成绩凑一块去了。
“哈哈,这次我可以好好跟我爸唠唠了,我要让他给我买最新款的跑车!”
慕迟看着自己的排名十分臭屁,丝毫不记得上次考试数学不及格之后他爸爸给他的“爱的教育”。
“切,还不是没本小姐好。”林听简直是没眼看他这副臭屁的模样。
宋祈安没参与斗嘴。她的目光落在成绩单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郑老师看她的眼神,为什么总带着那种“你为什么不能更好”的审视?
她说不上来。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
月考过完,剩下两天就是讲卷子。这样,一周差不多又过去了。
这些天,江野还是和往常一样。准时叫她起床,准时提醒她睡觉,做的早餐也一如既往地合她口味。
但,她身上的太多东西另她感到不安,甚至多到……让她觉得诡异。
一个保姆,需要记住雇主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想吃,又或者记住了想吃什么。
这些真的是一个保姆该记住的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但她知道,她需要离开那个空间透透气。
这个周末,她不打算继续闷在小别墅了。
那个空间里弥漫着的,属于江野的无声存在感,总会若有似无地撩拨她敏感的神经,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牵扯。
她有些想念主家那种被父母和哥哥毫无保留的宠爱包围的感觉。
她想慕女士和宋先生了。
林听将好友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知道她心结未解,正挖空心思地想让她真正开心起来。
“安安,”周五的课间,林听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明天去马场玩,怎么样?我家那个,你知道的,新来了几匹不错的小马驹。”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怀念和期待,“我现在啊,特别想摸摸我的‘雪团子’,它肯定又长高了!”
一旁的慕迟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凑过脑袋来,下巴微扬,带着他特有的张扬。
“这个提议本少爷批准了!正好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马术。”
宋祈安原本有些沉寂的心,被“马场”和“小马驹”这几个字点亮了。
她立刻想起了慕女士最喜欢的那匹母马去年生下的那匹小马,毛色油亮,额间还有一颗漂亮的白色星斑。她当时还和妈咪一起看着它颤巍巍地站起来。
“好啊!”宋祈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让人先把‘流星’送过去。”
她口中的“流星”正是那匹她惦记着的小马。
见宋祈安答应,林听立刻眉开眼笑:“包在我身上!”
慕迟更是心痒难耐,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马场上纵情驰骋的英姿,连连催促:“快快快,林听,让你家马场的人准备好!明天本少爷就要去一展身手!”
三人很快敲定了时间,为了方便,林听直接安排家里的车第二天去接宋祈安和慕迟。
——
隔天,天气晴好。初冬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林家那片广阔的私人马场上。草色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意境。
三人换上合身的马术服,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听一进场就直奔马厩,亲昵地搂住一匹通体雪白、性情温顺的纯血小母马的脖子,脸颊贴着它柔软的鬃毛蹭了蹭,嘴里念叨着:“雪团子,想我没呀?”
宋祈安也找到了已经被提前送达的“流星”。它比上次见时更加健壮挺拔了,额间那颗白色星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轻轻抚摸着它颈侧光滑的皮毛,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和喷出的湿润气息。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似乎都被这温暖的生灵驱散了不少。
慕迟则早已迫不及待地选中了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正围着它打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三人骑着马,或慢跑或漫步,沿着马场的跑道嬉笑追逐。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马蹄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其中夹杂着林听和宋祈安清脆的笑声和慕迟意气风发的指挥声。整个马场都洋溢着少年人独有的无忧无虑。
宋祈安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和身下马儿稳健有力的奔跑。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烦躁与阴霾,仿佛真的被这畅快的速度和高远的天际线涤荡干净了许多。
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鲜活、美好的一面了。
然而,这片宁静被入口处一阵不卑不亢的喧哗打破了。
“江小姐,请您稍等,我需要先通报一声……”是肖管事焦急的声音。
“不必了。”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他,“林伯父亲自邀请我来看看新到的荷兰温血马,我想,不需要对自家晚辈如此拘礼。”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径直走入马场。
为首的女子,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蓝色马术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显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然而,宋祈安的目光并没有先落在她身上。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云安身后那个身穿西装的青年。
他站在人群里,面容是极具欺骗性的俊美儒雅,仿佛一位从欧洲古堡中走出的年轻学者。
宋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熟悉,而是那种你创造了他的熟悉。
荒谬。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她的意识里,拔不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目光就被旁边的江云安吸引了。
而一边的江云安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林听身上。
“林小姐,看来我来的不巧,打扰你和朋友的雅兴了。”
江云安微微一笑,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林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保持了风度:“江小姐说笑了,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个时间来。”
“身体刚好,想出来透透气。林伯父说这几匹马性子烈,我倒是想试试。”
江云安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转向一旁的宋祈安,“这位是?”
就在这一刻,异状发生了。
宋祈安对上了江云安的视线。那是一双很好看眼睛,虽然带着病气,却清澈明亮。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毫无来由的,冰冷的厌恶感像藤蔓一样缠上宋祈安的心头!
她的手指甚至在缰绳上无意识地收紧,勒得“流星”不安地动了动。
……为什么?
宋祈安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惊呆了。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对方看上去得体又脆弱,自己怎么会产生这么恶劣的反应?
“这是宋祈安。”林听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宋家大小姐?”江云安眉梢微挑,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钦佩的笑容。
“久仰。宋小姐在拍卖会上为母亲拍下‘星空’的孝心,圈内可是传为美谈呢。”
她的话礼貌又周到。
可宋祈安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那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种被冒犯的感觉更强烈了,她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压下扭头就走的冲动。
“这位是慕迟。”林听继续介绍。
“慕少。”
江云安微微颔首,随即目光重新回到林听身上,仿佛其他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林小姐,不介意我参观一下马厩吧?听说那几匹温血马是你在亲自调教?”
慕迟对这类应酬向来缺乏耐心,他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黑马的鬃毛,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
“江小姐刚好点就有如此雅兴,佩服。”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细品却带着刺。
一个昏迷三年刚醒的病人,不该先好好休养吗?
江云安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苍白的脸上笑容无懈可击。
但她并不在意,江云安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整个马场,最终落回林听身上,语气亲昵了几分:“林小姐,那我们……去看看马?”
但这几乎是在逼林听立刻做选择了。
是留在这里陪她真正的朋友。
还是为了家族生意,去应付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