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安来过马场后的第三天,A城附中的午后,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或许是窗外倾泻进来的阳光太过温柔,又或许是连日来心头的混乱发酵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懵懂。
高一九班的教室里,郑老师正在讲解一篇艰深的文言文,声音透过麦克风,平稳而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
阳光斜斜地穿过明净的玻璃,在深色的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宋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
她的目光看似跟随着讲台上郑老师移动的身影,思绪却早已飘向了某个难以厘清的远方。
最近,有些事很不对劲。
尤其是郑老师。
即便前段时间自己在课堂上的表现确实让她不悦,甚至被叫去办公室训话。但郑老师当时的情绪是直接的,带着怒其不争的严厉。
可最近几天,宋祈安敏锐地察觉到,郑老师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再是纯粹的失望或审视,而是一种……闪躲。
甚至还有某些宋祈安暂时解读不出的复杂情绪,隐藏在镜片之后,一闪即逝。
像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让她不得不戴上犹豫的面具。
宋祈安不知道的是,郑老师今天早上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但从那之后,郑老师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但宋祈安本能地不想深究那个。
大人的世界总有太多弯弯绕绕,她现在心里装着更在意的事。
——
阿听今天没来学校。
早上发消息说,是因为林家临时有桩重要的海外生意需要她这个继承人到场。
这在他们的圈子里不算稀奇,林听作为林家板上钉钉的接班人,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开始逐步接触、乃至象征性参与家族事务的时候。
不像宋家,有哥哥宋知时顶在前面,宋祈安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庇护的自由,暂时不用去理会那些繁复的报表和谈判。
宋祈安收回飘远的思绪,百无聊赖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慕迟那家伙,脑袋一点一点的,正跟周公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显然对“之乎者也”毫无招架之力。
算了,懒得看他。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向另一个方向,落在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江野。
他坐得笔直,侧脸对着她这边,下颌线清晰而冷峻。
他似乎并没有认真听课,目光沉静地落在空处,浓密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就在宋祈安看过去的瞬间,仿佛有所感应,江野忽然也转过了脸。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排座椅,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过分深沉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晨雾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将人的视线无声地吸纳进去。
——
就在这短暂对视的一刹那,宋祈安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极其突兀的、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袭来,嗡鸣声瞬间淹没了郑老师的讲课声,也切断了她刚刚试图理清的思绪。
在那片嘈杂的空白里,一个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咕嘟一下冒了出来——
江野……好像还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懵了。
“好看?”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陌生极了。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哥哥宋知时长得就十分好看,学校里也有不少长相出众的男生。但她从来没有在“看”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蹦出过“好看”这个词。
这不是她会用的词。
不是她会有的想法。
那它从哪来的?
耳鸣像潮水般迅速退去,教室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膜。
宋祈安几乎是仓促地,带着一丝被自己吓到的慌乱,猛地转回头,将视线死死钉在黑板上的文言文注释上。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地怦怦直跳。
她……刚才为什么会想那个?
宋祈安盯着黑板,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不对。
最近有太多事不对劲了。
就像刚刚脑子里那个荒谬的念头。
为什么会在对视的瞬间,突然觉得他“好看”?
那感觉不像少女心事的悸动,更像是一种……
被强行植入的认知。
冰冷又突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设定?”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用这个词?这又不是小说。
但这个词一旦出现,就再也赶不走了。
这个感觉,和之前那些事何其相似。
对哥哥撒谎时的身不由己。
初见江云安时那股失控的厌恶。
还有——每次试图深究这些问题时,脑子就会变得黏稠、缓慢,然后思绪滑向别处。
像有什么东西在按着她的脑子,告诉她:别想了,这不重要。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腾,试图拼凑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案。
然而,紧随其后的,熟悉的轻微耳鸣又像一层柔和的薄纱,将这些尖锐的怀疑包裹、抚平。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温柔而坚决地,将她的思绪拨回“正常”的轨道。
“别想了。”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疲惫又无奈。
“反正……也想不明白。”
宋祈安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
说实话,她真的不想再思考这些了,不想再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江野身上。
时间在自我挣扎中悄然流逝。
——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凝滞的空气。
同学们开始走动,说笑,短暂的喧闹却并未驱散宋祈安心头那点沉郁。
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江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桌边。
他手里拿着一盒纸盒装的热牛奶,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牛奶盒壁还带着温热的水汽,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热牛奶,”他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我看你……状态不太好。”
他说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紧紧盯着那盒牛奶,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仪式完成。
那姿态有些过于专注,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等。
等她喝下去。
——
宋祈安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那盒牛奶上。
乳白色的盒子,印着简单的商标。
她此刻毫无食欲,心头那点未散的郁结让她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不用了,我不太想喝。”
她抬起头,看了江野一眼,语气平淡地回绝,然后便重新转过头去,表明自己不想被打扰。
江野在原地顿了几秒。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随即,他又缓缓松开,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指尖探入校服口袋,触碰到那枚温热的拨片。
坚硬的边缘抵着指腹,刺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迅速沉淀,冷却。
她拒绝了。
不是厌恶,也不是害怕,只是平淡的“不想喝”。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抗拒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焦躁。
这意味着,她连“接受他的好意”这件小事,都开始拥有自己的意志。
不可以。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依赖与需要,都应该由他来给予、来满足。
如果她自己“不想”,那他就必须想办法,让她“想”。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牛奶太温和了。
他需要别的方式。
教室里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时不时瞟向宋祈安的目光——他知道那是什么。
流言。
关于他和她的。
他本不在意。
但或许……可以用一用。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教室后排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眼神不时瞟向宋祈安的女生。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
宋祈安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江野也在其中。
他打球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太合群。不主动要球,不主动进攻,但球到了他手里,他也不会传出去。
他运球、突破、投篮,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没怎么上过学的人。
但宋祈安今天没有心思看他打球。
她的目光虽然落在操场上,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