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临近期末,梧桐叶落尽的枝桠切割着灰白天空。
林听依然没有回学校。
宋祈安这段日子习惯了与慕迟同行,更多时候,是与江野并肩走过那条从教室到校门的林荫道。
深秋的风已带着凛冬的预兆,刮过脸颊时微微刺痛。
很平常的一段路程,却总在某个瞬间让宋祈安想起林听在时那些吵吵闹闹的午后。
这天课间,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个音乐节召集表演人员的消息。
看到“乐队招募”那几个字时,宋祈安的眼睛像被瞬间点燃的星子。
音乐。
只有沉浸在音乐里时,那些盘旋在心口的沉郁才会暂时退散。
指尖划过屏幕时,她几乎能听见和弦在脑海中响起。
她的吉他,配上林听灵动如流水的键盘。
她们曾数次站在舞台上,灯光倾泻,音符在空气中碰撞出璀璨花火。
还需要鼓手和贝斯。一个完整的乐队。
念头升起的瞬间,宋祈安已经点开了与林听的对话框。
我是野人:@听听公主,阿听快看这个!我们一起组个临时乐队去玩玩?
消息发出去后,她将手机贴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跳轻快的节奏。
窗外有鸟掠过,翅膀划开凝固的时光。
直到下午第三节数学课结束,手机才在桌肚里轻轻震动。
听听公主:!!!看起来好棒!
听听公主:但我最近真的快死了……
听听公主:家里老头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把一堆海外分公司的报表扔给我看,美其名曰“提前锻炼”。
听听公主:我这周可能都去不了学校了,更别说排练了QAQ
听听公主:不过安安你可以先准备起来!选歌,编曲什么的,等我忙完这阵,一定陪你练!
结尾那个哭唧唧的表情包,是林听最常用的那只流泪猫猫头。
宋祈安盯着屏幕,指尖停在键盘上方,半晌,只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她知道该体谅。
林家就林听一个女儿,那些迟早要扛起的责任,就像候鸟终要南飞,是命定的轨迹。
可当离别真的以这种形式降临——不是轰轰烈烈的告别,而是渐渐被抽走的时间,迟迟不回的讯息、越来越少的共同话题——心口还是像被细密的针扎过,留下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空洞。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天空不知何时积起了铅灰色的云。
——
关于乐队成员的念头又浮上来。
班上的同学?宋祈安轻轻摇了摇头。
最近班里的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
那些流言,不知从何时起,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起初只是零星的窃窃私语。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那个转学生……江野看她的眼神,你们注意到没?”
“何止是眼神,听说都住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宋家怎么会允许……”
“谁知道呢,也许是她自己……”
声音渐渐汇聚,在课间、在洗手台前、在楼梯转角,凝聚成有形的窃窃私语。
今天上午,宋祈安在洗手间里听到了更刺耳的版本。
隔间外,两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郑老师找了她好几次吧?我亲眼看见的。”
“肯定是谈这件事,影响太不好了。”
“啧,平时装得那么乖,私下里……”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宋祈安坐在隔间里,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认识那两个声音。是同班的同学,平时见了面还会笑着打招呼的那种。
她没有出去。她等她们走了,才推开隔间的门。
洗手台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洗手,擦干,转身离开。
——
宋祈安不是没有听见那些话。
那些话语像带着倒刺的飞虫,总在她不经意时撞进耳膜。
洗手间隔板外突然压低的笑声,走廊上扫过她时迅速移开的目光,体育课分组时片刻的迟疑。
所有这些细小的瞬间,拼凑出一个她陌生的自己:放浪、心机、不知检点。
若只是针对她,宋祈安或许还能挺直脊背。
宋家的身份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大多数人终究不敢当面造次。
可这些流言里,还牵扯进了郑老师。
她虽对自己颇有微词,但却是一个极其有责任心的教师。
空穴来风,却吹得人心惶惶。
宋祈安握紧了手中的笔。笔杆冰凉,硌着指节。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些,包括慕迟。
慕迟很冲动,而江野……
——
想到江野,宋祈安垂下眼睫。
那些流言传开时,江野的态度平静得近乎异常。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在她偶尔望向他的时候,回以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像冰面下掠过的影子。
她知道,她们是雇佣关系,他确实没必要在这方面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他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教室后排靠窗位置的江野,正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书页边缘。
纸张的触感粗糙,一如他心底蔓生的愉悦。
林听被家族事务缠身,很好。
慕迟虽常伴左右,却有些单纯,那些暗处的低语总会挑他不在时浮现。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那些声音自己长起来——它们会的,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想起这些,江野嘴角勾起更深的弧度。
再多一些吧。
让那些声音再响亮一些,让孤立无援的藤蔓缠绕得更紧。
当她的世界被一点点剥离色彩,当所有的路标都黯淡下去,最后还能抓住的,会是谁的手呢?
他想象着那一天:宋祈安站在人群之外,阳光照不到她身上。她回头,眼睛里只剩下他的倒影。
那画面,一定美丽得令人心颤。
——
周末,宋祈安独自坐车回宋家老宅。
车子驶离市区,梧桐渐稀,取而代之的是道路两旁笔直的杉树。深秋的杉叶染着锈红,像大地凝固的血脉。
她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突然格外想念宋言宽厚的怀抱。想念慕时晚身上总是淡淡的茉莉花香,想念哥哥宋知时揉乱她头发时故作嫌弃的表情。
那个永远亮着灯、永远有温度的地方。
慕时晚早早便等在雕花铁门前。看见车子驶近,她快走几步,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在风里轻轻扬起。
“宝贝!”
车门刚开,宋祈安就被拥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瞬间包裹了她,那些在学校里垒筑的、细微的坚强,在这个瞬间土崩瓦解。
“妈咪……”她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
慕时晚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低落。
她没有多问,只是更紧地搂了搂她,然后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爸爸在书房,哥哥今晚也回来。妈咪做了你最喜欢的栗子蛋糕,刚出炉。”
客厅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柴火,噼啪作响。
暖黄的光晕填满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有蜂蜜烤制的甜香。
宋祈安蜷进沙发,抱着软垫,看母亲为她切蛋糕、热牛奶。
那些流言,那些若有若无的孤立,林听缺席的失落,在这个空间里被暂时隔绝在外。
只是“暂时”而已。
晚饭前,宋知时回来了。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看见宋祈安窝在沙发上,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瘦了。”他说。
宋祈安拍掉他的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