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但那场对话之后,裂口继续扩大。
不是因为没有说开,恰恰相反,是因为说开了。说开之后,温若发现,她们之间的问题,比她们想象的要多得多,深得多,复杂得多。
温邶风承认她在害怕。承认她在推开温若。承认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温若。承认她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承认她去看过心理医生。承认她被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承认她在吃药,在治疗,在努力。
温若听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心疼温邶风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一个人面对了这么多,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努力。
但心疼不能解决问题。理解不能解决问题。爱不能解决问题。问题还是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道裂缝,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温若和宋辞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吃饭。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鸳鸯锅。宋辞点了很多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土豆、宽粉。满满一桌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温若问。
“吃不完打包。”宋辞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请客。”
温若笑了。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真心的笑。不是因为火锅好吃,是因为宋辞说的话和去年一模一样。去年她实习通过的时候,宋辞也说“请客”,也说“吃不完打包”。一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宋辞没有变。他还是那个话多、爱笑、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宋辞。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宋辞说他最近的画展很成功,有几幅画被收藏家买走了,赚了一笔不小的钱。他说他用那笔钱给他妈买了一条围巾,给他爸买了一只钢笔,给自己买了一箱颜料。
“你呢?”宋辞问,“你最近怎么样?”
温若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宋辞,”她说,“我姐姐去看过心理医生。”
宋辞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被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温若的声音很轻,“她在吃药,在治疗,在努力。”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你知道偏执型人格障碍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
“那你知道,这种病很难治吗?”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知道。”她说。
“你知道你姐姐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治好,也许永远治不好吗?”
“知道。”
“你知道和她在一起,你会很累吗?”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知道。”她说。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温若,”他说,“你知道这些,你还想和她在一起吗?”
温若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想。”她说。
宋辞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你就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难走。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难。”
温若擦掉眼泪,笑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不代表你能承受。”
“我知道。”
宋辞看着她,叹了口气。
“温若,”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温若笑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了。
9
十二月下旬,温邶风的生日。
温若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她买了一株腊梅,种在温邶风房间的窗台上。不是盆栽,是种在土里的,真正的、有根有叶的、会一年一年开花的腊梅。她花了三天时间,在温邶风的窗台上挖了一个坑,铺了土,种了苗,浇了水。她的手磨出了水泡,她的腰酸得直不起来,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但她很开心。因为她知道,温邶风喜欢腊梅。
生日那天晚上,温邶风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走进房间,拉开窗帘,看到窗台上那株腊梅,愣住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喜欢。
“你种的?”她问。声音有些哑。
“嗯。”温若站在她身后,“你喜欢吗?”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
“温若,”她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温邶风。”
“你总是这样说。”
“因为这是事实。”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把温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温若。”她的声音闷在温若的头发里。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们吃饭。
“大小姐,二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温邶风说。
她没有松开温若。温若也没有松开她。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房间,下了楼,走到餐厅。王妈看到她们牵着手,笑了。
“今天做了大小姐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说,“还有二小姐爱吃的清炒时蔬。”
温若看着王妈,忽然觉得很想哭。王妈在温家干了二十年,她看着温邶风长大,看着温若回来,看着她们之间的关系从姐妹变成别的什么。她从来不问,从来不说,从来不看。她只是默默地做饭,默默地打扫,默默地照顾她们。
她是温家唯一一个,用行动来支持她们的人。
“谢谢王妈。”温若说。
王妈笑了,转身回了厨房。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桌上摆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长寿面。面条是手工的,粗细不均匀,汤底是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温若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你做的?”她问温邶风。
“嗯。”温邶风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做长寿面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三年前,她来温家的第一个晚上,温邶风给她做了一碗面。也是手工的,粗细不均匀,汤底是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三年前的那碗面,是温邶风对她说的第一句“欢迎回家”。三年后的这碗面,是温邶风对她说的第一句“谢谢你”。
温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有点咸。汤底放多了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温邶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你吃完了我很开心”又像是“我做的面不难吃吧”的东西。
温若放下碗,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她说,“生日快乐。”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谢谢。”她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黑了,花园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那株腊梅上,小小的花苞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明年还会给我做长寿面吗?”
温邶风的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
“会。”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温若笑了。
她端起杯子,跟温邶风的杯子碰了一下。
“干杯。”她说。
“干杯。”温邶风说。
两个人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银色的光。她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菜和空了的碗。
但温若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比那张桌子宽得多。宽到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传不过去,宽到她觉得温邶风的回应她听不到,宽到她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是一条河。
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上没有桥。两岸的人只能隔河相望,谁也过不去,谁也过不来。
温若看着温邶风,温邶风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河面上相遇,像两条搁浅的船,谁也动不了。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能过来吗?”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她说。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在对岸。”温邶风的声音很轻,“我过不去。”
温若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温邶风说的“过不去”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河太宽,还是因为她不会游泳,还是因为她不想过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对岸。温邶风也在对岸。她们在不同的对岸。
隔河相望。
谁也过不去。
10
元旦过后,温若开始减少回家的次数。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去,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温邶风。她们之间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无解。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是争吵,不是冷战,是一种更可怕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们假装一切正常。一起吃早餐,一起在厨房窗前站着,一起在客厅看电视。但那些“一起”都是假的。她们坐在一起,但心不在一起。她们看着同一个方向,但眼睛不看彼此。她们说着话,但那些话都是空的,没有内容,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温若觉得她们像两个演员,在演一出没有人看的戏。台词背得很熟,表情做得很到位,但心里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有一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和往常一样。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温邶风在看她。不是那种偶然的对视,是那种已经看了很久的、带着某种温若读不懂的情感的凝视。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吻住了她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处理邮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若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额头上还有温邶风嘴唇的温度。她看着温邶风,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若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突然吻她,也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意思。是“我在乎你”,还是“我想靠近你”,还是“我怕失去你”?
她不想猜了。她累了。猜了三年,猜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猜了无数个“嗯”“好”“。”“在忙”“知道了”“注意安全”。她猜不动了。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温邶风面前。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
温若弯下腰,吻住了温邶风的嘴唇。
不是额头。是嘴唇。
温邶风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温若吻得很用力。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是一种带着眼泪的、带着愤怒的、带着“你到底想怎样”的绝望的吻。
温邶风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就那样坐着,让温若吻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温若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开始发麻,久到她的眼泪流到了两个人紧贴的嘴唇之间,咸咸的,涩涩的。
她松开温邶风,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嘴唇上也沾着温若的眼泪和口红,看起来狼狈极了。她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温邶风,她是一个被吻过的、被爱过的、被逼到墙角的普通女人。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从来不回应我?”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我回应了,就停不下来了。”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那就不要停。”她说。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温若,”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