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年后。
温若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端筛着面粉。她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咖啡是早上煮的,她忘了喝,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了。她没有加热,就这么喝着凉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涩涩的,像某些她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出租屋在城市的另一端,离温家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旧的,有些还掉了漆。墙上什么都没有挂,白晃晃的,像一间病房。温若住了一年了,没有添置任何东西,没有挂画,没有照片,没有绿植。她觉得没必要。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了鹅毛大雪,整个城市都被白色覆盖了。远处的楼顶、街道、树梢,都蒙上了一层白纱。温若看着那些雪,想起了去年的今天。去年的今天,她还在温家,还在等温邶风回来。她等到了凌晨一点,等来了一句“对不起”和一句“生日快乐”。没有礼物,没有蛋糕,没有“我早点回来”。
那天的她哭了很久。今天的她没有哭。她只是端着凉透了的咖啡,站在窗前,看着雪,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得太多了,心已经麻木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再也揉不出任何形状。
手机震了。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生日快乐。晚上一起吃饭?”
温若打了两个字:“好啊。”
宋辞:“老地方?”
温若:“好。”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喝完了最后一口凉咖啡。咖啡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加糖。她已经习惯了苦的味道,习惯了凉的咖啡,习惯了空荡荡的房间,习惯了一个人。
这一年来,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修水管——厨房的水龙头漏过一次水,她花了两个小时,拆了装,装了拆,最后修好了,手上多了三道口子。学会了换灯泡——客厅的灯管烧了,她踩着椅子换了一根新的,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个星期。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不再是坐在温家那张大桌子前,对面坐着温邶风,而是坐在出租屋的小茶几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或者一份外卖,边吃边看手机,吃完就扔。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不再等。不再等任何人的消息,不再等任何人回家,不再等任何人的“我爱你”。她把手机的通知关掉了,只留了电话和短信。她不再期待屏幕亮起来,不再期待那个熟悉的头像出现在消息列表里,不再期待那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温邶风没有找过她。一年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联系。好像她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吻、那些眼泪、那些“我爱你”,都只是一个梦。一个做了一年的、醒来什么都不剩的梦。
温若不知道温邶风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好好治疗,有没有学会怎么爱人。不知道刘正茂的事解决了没有,不知道那些照片有没有被公开,不知道她和何知远的婚约解除了没有。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知道又怎样?知道了她也帮不了忙,知道了她也回不去,知道了她也只能在这个出租屋里,端着凉透了的咖啡,看着窗外的雪,什么都不能做。
她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转身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黑色毛衣,黑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全黑的,像要去参加一场葬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服丧。也许是为她和温邶风之间那段早已死去的感情,也许是为那个曾经相信“只要等就能等到”的自己。
她出了门,走进雪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她没有打伞,也没有缩脖子。她就这样走在雪里,像一个不怕冷的人。其实她怕冷。她一直都怕冷。但她不想打伞,不想缩脖子,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没有人会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2
老地方还是那家火锅店。店面不大,装修很简陋,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队。温若到的时候,宋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温若,笑了。
“来了?”他说。
“嗯。”温若走过去。
宋辞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温若问。
“因为你每次都喝这个。”宋辞说,“你以为你换了口味我会不知道吗?”
温若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宋辞说的话和去年一模一样,和前年一模一样。一年又一年,什么都变了,只有宋辞没变。他还是那个话多、爱笑、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宋辞。
两个人进了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宋辞点了很多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土豆、宽粉。满满一桌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温若问。
“吃不完打包。”宋辞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请客。”
温若笑了。她夹了一块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涮了十五秒,捞出来,放进嘴里。辣,麻,香,脆,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但那个“好吃”是假的。她的味蕾已经不太能分辨好坏了,所有的食物到了嘴里都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她只是在吃,因为不吃会饿,饿了会难受,难受了会想起不该想的事情。
“温若。”宋辞放下筷子。
“嗯。”温若没有抬头,继续吃。
“你瘦了。”
“没有。”
“你有。你看你的手腕,细得像要断了。”
温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细了。以前戴手表要扣倒数第二个孔,现在要扣最里面那个。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不是不想吃,是吃不出味道。吃不出味道就不想吃,不想吃就吃得少,吃得少就瘦了。
“没事。”她说,“夏天到了自然就瘦了。”
“现在冬天。”宋辞说。
温若笑了:“那夏天还没到。”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没有再说什么,夹了一块牛肉放在温若的碗里。
“多吃点。”他说。
温若看着碗里的牛肉,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曾经给她夹菜,在她碗里堆得满满的,好像她永远吃不饱。那个人也曾经说她瘦了,让王妈多做点好吃的。那个人也曾经在凌晨吻她的额头,在纸条上写“早餐在楼下,记得吃”。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离开了。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什么都没留下。
温若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宋辞。”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变了。”他说,“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你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空了?”她问。
“空了。”宋辞的声音很轻,“像一盏灭了灯的屋子。外面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温若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食物。食物冒着热气,辣汤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她看着那些热气,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在冒热气。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宋辞,”她说,“你说,一个人能等多久?”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等到不想等了。”他说。
“那什么时候不想等?”
“当你发现,等来的东西,已经不是你想要的了。”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的那种哭。她看着碗里的食物,眼泪滴在辣汤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宋辞没有说“别哭”。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她哭完。
窗外,雪越下越大。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火锅店里有一个女孩在哭。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有义务关心一个陌生人为什么流泪。
温若哭了一会儿,用纸巾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走吧。”她说。
“还没吃完。”宋辞看着满桌子的菜。
“打包。”
宋辞叹了口气,叫来服务员,把剩下的菜打了包。两个人走出火锅店,站在门口。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我送你回去。”宋辞说。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下雪了。”
“我知道。”
宋辞看着她,欲言又止。
“温若,”他终于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看谁?”她问。
宋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读得懂的东西——他在说“你知道我在说谁”。
温若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雪是白的,很干净,还没有被人踩过。她盯着那片雪,想起了温家主宅门口那条路。那条路也是这样的,下雪的时候,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她在那条路上走过很多次,和温邶风一起,肩并肩,有时候牵着手。
她已经一年没有走过那条路了。
“没有。”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进了雪里。
宋辞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雪幕中。
3
温若没有坐地铁。她走回了出租屋。
从火锅店到出租屋,走路要四十分钟。平时她会坐地铁,但今天她想走。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拍掉,就让它落着。冷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脸发疼,她也没有缩脖子。她就那样走着,像一个不怕冷的人。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雪越下越大。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温若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她想起了第一次去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也下雪了吗?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扇白色的大门,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那只握住她敲红的手的手。那个女孩说“手疼吗”,然后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吹了吹气。气息凉凉的,痒痒的,她的手不疼了,但她的心开始疼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温邶风。十五年前。她七岁,温邶风十一岁。十五年了。她花了十五年的时间,爱一个人,等一个人,原谅一个人,最后离开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十五年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她只知道,她累了。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不是吃一顿好的就能好的,不是出去走走就能好的。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心脏里漫出来的,是从每一次期待落空、每一次原谅、每一次“没关系”里积累起来的。
她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窗户。窗户黑着,没有开灯。她出门的时候没有留灯,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等她回来。没有人等她,她不需要留灯。
她上了楼,开了门,开了灯。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房间里的一切和她出门前一模一样——水槽里没洗的杯子,茶几上没扔的外卖盒,沙发上没叠的毯子。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因为没有人来过。没有人来过的房间,是不会变的。
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上的雪化了,水滴在地板上,一小滩一小滩的,像眼泪。
她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脸被冻得发红,嘴唇干裂,眼底有青黑。她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不是那个十九岁的、刚到温家、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温若。不是那个二十岁的、在投资部实习、被林楠夸奖的温若。不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在温邶风的房间里看书、被吻额头的温若。是一个二十二岁的、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温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冰,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从下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温若,”她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躺在床上。床单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不是温邶风,是沈知意。
沈知意:“温若,生日快乐。我给你寄了一个礼物,应该明天到。”
温若打了几个字:“谢谢。什么礼物?”
沈知意:“你收到就知道了。”
温若:“好。”
沈知意:“你还好吗?”
温若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她好吗?她不知道。她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她只是活着。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会坏,也不会好。
她打了几个字:“还好。”
发出去。
沈知意:“你骗人。”
温若笑了。沈知意永远都知道她在骗人。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说“你骗人”,然后不再追问。她是温若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温柔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灯光。不是月光,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照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想起了温家那条白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曾经觉得那条白线像裂缝,后来觉得像光,再后来觉得什么都不是。现在她觉得,那条白线是路。一条她走了很久、但始终走不到头的路。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她盯着那张白纸,想起温家那条裂缝。那条裂缝还在吗?有没有变大?有没有被修补?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没有她的味道,也没有温邶风的味道。这是一个新的枕头,她搬来的时候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棉花塞得不均匀,睡着不舒服。但她没有换。她不值得一个更好的枕头,就像她不值得一个更好的生活。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没有梦。
4
第二天早上,温若被闹钟叫醒。
七点。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出了门。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分析,工资不高,但够活。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同事也不多。没有人知道她是温家的二小姐,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在温氏集团的投资部实习过,没有人知道她的姐姐是温邶风。
她喜欢这样。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对她有期待,没有人用那种“你是温邶风的妹妹”的眼神看她。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普通到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
她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桌上堆着几份报表,她拿起来看了看,开始工作。数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她一个一个地核对,一个一个地录入。她的手在键盘上敲着,脑子在转着,但心不在。她的心在别的地方,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中午,她去员工食堂吃饭。食堂很小,只有几个窗口,菜式不多。她打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温若。”
她抬起头。陆星河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可以坐这里吗?”他问。
“坐吧。”
陆星河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他话很多,从最近的行情聊到昨天的新闻,从昨天的新闻聊到周末的电影。温若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吃饭。
“温若,”陆星河放下筷子,“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有。”陆星河看着她,“你以前还会笑,现在连笑都不笑了。”
温若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食物是热的,冒着热气,但她觉得冷。不是食物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头发丝。
“陆星河,”她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陆星河愣了一下。
“有。”他说。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
“你难过吗?”
“难过。”陆星河的声音轻了一点,“但活着活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温若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活?”她问。
陆星河想了想,说:“就是每天做该做的事。上班,吃饭,睡觉。不想她,不看她,不找她。一天一天地过,过到某一天,你发现你想起她的时候,心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