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人。
你不在。
【十】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百八十一天。
刘正茂把股份卖给我了。他开了一个很高的价,我没有还价。赵叔问我,温总,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我说不高。
他不知道,那不是股份。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是你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根。是你最后的退路。
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走它。
我会替你守着。
守到你回来。
【十一】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二百一十天。
我去医院做了一个检查。胃疼了很久,一直没去。医生说胃溃疡,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是不是经常熬夜,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说是。
医生说要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不要喝酒。
我说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在下雨,很小,细得像雾。我没有打伞,走进了雨里。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但我没有哭。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流干了,心里再疼,眼睛也是干的。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这是身体在保护自己。也许这是心在慢慢死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胃疼的时候,我会想起你。想起你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我给你做了一碗面。荷包蛋煎得焦焦的,面条粗细不均匀,汤底放多了盐。你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你放下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年。
我会记一辈子。
【十二】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二百四十天。
宋辞来找我了。
他站在温家主宅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画筒。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得懂的东西——他恨我。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一种更冷的、更失望的、像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的恨。
他问我,你知道她在哪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喝多少酒吗。
我说不知道。
他把画筒扔在地上,转身走了。画筒裂开了,里面的画滚出来。是你。画的是你。站在厨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腊梅。你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蹲下来,把画捡起来。画纸被地上的雨水浸湿了一角,你的脸糊了一点。我把画抱在怀里,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十三】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二百七十天。
我买下了你出租屋隔壁的那套公寓。价格不低,但我没有犹豫。我让人打通了墙,装了一扇暗门。工人问我,这墙打通了干什么用。我说储物。
他没有多问。
他不知道,那扇暗门通向你的房间。从我的公寓到你的公寓,只需要推开一扇门。那扇门隐藏在一个衣柜后面,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
每天晚上,我都会从那扇暗门走进去。你睡着了,不知道我来了。我坐在你的床边,看着你。你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你的眉头总是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松开。我伸出手,想抚平你的眉心。但你的眉头皱得太紧了,抚不平。
我不知道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是快乐的,还是难过的。是有我的,还是没有我的。
我希望没有我。
因为我让你难过了。
【十四】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百天。
我在你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你妈妈的。信没有寄出去,和你妈妈的相框放在一起。
信上写了什么,我不告诉你。
但我看了之后哭了。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缩在地板上,抱着那封信,像抱着你。
我第一次知道,你有多想你妈妈。
我第一次知道,你有多孤独。
我第一次知道,你有多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
你需要的不是我。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让你等、不会让你哭、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人。你需要的是一个会说“我爱你”的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接住你的人。
我接不住你。
我试了。
我接不住。
【十五】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百三十天。
腊梅又开了。黄色的,小小的,很香。我摘了一枝,放在你的枕头下面。去年的那朵已经干了,变成棕色的,脆脆的,一碰就碎。我把干的拿出来,把新鲜的放进去。
你的枕头下面有好多东西了。一张“喝了”的便利贴,一张“早餐在楼下,记得吃”的纸条,一朵干了的腊梅,一朵新鲜的腊梅。还有一根你的头发。
黑色的,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我怕把它弄断了,怕把它弄丢了,怕再也找不到你的东西了。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你的衣服,你的书,你的相框——你都带走了。
你只留下了这根头发。
也许是不小心掉的。也许是你故意留下的。
我不知道。
但我会留着它。
留到你回来。
【十六】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你走了一年了。
我没有去找你。没有给你打电话,没有给你发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想你。我每天做着该做的事——上班,开会,签文件,回家。我每天吃着该吃的饭,睡着该睡的觉,活着该活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晚上会从那扇暗门走进你的房间,坐在你的床边,看着你。没有人知道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做了很多盘,倒了很多盘。没有人知道我在你的枕头下面藏了那么多东西。没有人知道我爱你。
没有人知道温邶风也会哭。也会失眠。也会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说“我想你”。也会在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上写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温若。温若。温若。
你的名字是两个字的。十一个笔画。我写了很多遍。写到手酸,写到墨水用完,写到纸被笔尖划破。
我还是写不够。
你的名字,是我写过的最好看的字。
温若。
温若。
温若。
我想你。
这封信我不会寄出。
就像之前的每一封一样。
我会把它们锁在抽屉里,和你的头发、你的腊梅、你的便利贴放在一起。等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会把它们给你看。
如果你不回来。
我就一直锁着。
一直写。
写到你回来。
——温邶风
写于你走后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