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风瑟,枯叶扫过安国梧城长街。
街上行人寥寥,商铺生意清冷,可长街尽头的那间赌坊却是人声鼎沸,其门首并不张扬,只挂有一块青黑色牌匾,近看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胡柳妤刚踏过门槛,屋内人声喧嚣便不绝于耳,这间赌坊是她近日常来的地方,可依旧会被迎面扑来的汗腥酒浊气味熏得欲呕了去。
她努力压制胃里的翻江倒海,不经意的用手指轻轻蹭了蹭鼻尖,心中暗自庆幸,好在今日是她最后一次来此了。
一阵音色尖脆的男子声音穿透屋内的喧嚣。“胡二姑娘来了!”伙计迎着笑容凑过来,随后引着她往赌桌旁去。
“姑娘可算来了,瞧着姑娘今个面色红润,大吉之兆,手气定旺得很!”
“是啊!”
一旁起哄的是这几日与她攀熟的庄家和熟客,表面上说着好话,背地里早就互递眼色了,只因她是个人傻钱多,极好糊弄的败家女。
这群人的嘲讽被压在骰盅声下,藏于谈笑风生之中。
胡柳妤心如明镜,她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眉,便将一包碎银散落在赌桌上。
相比与前两日,她这财力明显是降了许多。
“押大!”她的声音洪亮且坚毅,顺势将碎银推向大字跟前。
待其他赌客押注后,庄家便举起骰盅,簌簌作响,瞬时重落在桌。
开盅。
“小!”
她眉间微凝,从腰间的小钱袋中又取出仅剩的一锭银子。
“再来,我押小!”
庄家嘴角微扬,再次摇骰,开盅。
“大!”
赌桌旁人低声窃笑,憋在心底的讥笑几乎要溢出来,屋内虽是嘈杂喧闹,可凑在耳边不远处的窃语还是听得真切的。
“日日输,日日来,这胡家二姑娘还真是倔的很啊!”
“我看啊,她势必要输光身家才会罢休哟!”
“真是个蠢笨女子!”
赌客们的轻声议论,平日里她都是装作听不见的,可今日不同了,要争些口舌冲突,才能引人耳目。
“一群饶舌闲汉,说谁蠢笨?”
胡柳妤神色厉然,怒意冲冲的转身指着身后那群赌客。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腰带里处的黑色小牌掉落在地,此牌无纹无字,与青黑色地面融为一体,并不是个显眼物件,更是不值半文钱。
“去去去!”
赌坊伙计识趣得将那群嚼舌根的闲汉给遣散了,她虽总输,可家底相比于普通人家算是殷实得多了,谁是有钱的主,伙计还是能分得清的。
“姑娘莫要跟那群小货色计较,动了气!”
“是啊,气大伤身!”
庄家和伙计在她耳边一唱一和着,就在她转身垂目间瞥见木牌被踢到了墙角,一男子身影掠过,木牌便被他拾了去。
赌坊鱼龙混杂,除了那些赌瘾成性的赌客,还有潜蛰在暗的诸国线人。
此牌是南宫隐卫的身份牌。
南宫隐宗沉寂了十年,同时被太后南宫芷的荆卫府明宗之人寻了十年,此牌是她今日故意掉落在此处的,其目的便是引明宗来此。
回过神后,身旁的庄家和赌客皆在一旁起哄,让她继续下注,可胡柳妤日日都在输钱,如今这钱袋子已经空了。
“要玩就玩把大的!”
她将一纸宅院地契拍在了赌桌上,声音似是哑中带韧。
“我以胡家宅院地契下注,一局定输赢!”
满场寂静了一瞬,随即轰然。
“胡二姑娘好气魄!”庄家眼底的那抹喜色显然藏不住了。
他给伙计使了个眼色,示意伙计去请掌柜来验这地契的真假。
而胡柳妤如今是赌场红人,掌柜听到这败家女竟下大注,几乎是跑着来的,生怕她反悔了。
赌坊掌柜拿起地契,又看又摸,仔仔细细的核对印章,心中已然乐开了花。
可在场的旁人都觉得此女赌疯了,失了理智!
“地契为真,姑娘当真决定好了?”
她眸色微微收紧,轻沉扇睫,点了点头。
“既然胡二姑娘如此爽快,我接了!”
掌柜笑声略显贪嗤,那扬起的嘴角已然收不住了。
“诸位下注吧!”
“我押大!”胡柳妤将地契推至大字跟前。
周遭赌客见她压了大,纷纷将银子、铜钱全推向了“小”字那边,唯有她那张地契孤零零的压在“大”字上,孤注一掷!
众人也不是傻的,先抛开运气不谈,她这次赌注这么大,对于赌场来说就是送上门的待宰羔羊,定不会让她赢了这局的。只是不禁蔑视此女当真是蠢笨,连庄家做手脚都瞧不出来。
“买定离手!”
庄家举盅,摇盅,落盅,开盅。
“小!”
随即一片呼声,她输了,可却输得意料之中。
这家财皆是她一手散尽的。
胡家在梧城扎根多年,是南宫隐宗中枢,如今铤而走险,与明宗正面对峙,只为报那夜全宗被屠杀的血仇。
她欲将明宗的人引到梧城,自然要先将胡家做空做废,断了各枢间的牵连,才能保全其他隐匿的隐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