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她亲眼看着掌柜收走地契时心底终是不舍的,毕竟这所小院承载着她十年岁月里的方寸心安。
此时周遭皆是哄笑,嘲讽,看热闹的人群,只见她此时一副恍然若失的惨状,再无半分傲气,转身后落寞的走出了赌坊。
隔日。
那隅静闲雅致的胡家宅院,便被一群粗鄙悍仆闯入,肆意掠夺。
阶前曾被悉心照料的花草瞬间被踩得稀烂,金桂簌簌飘坠,花叶俱残,尽显一片狼藉凄楚。
“都麻利点,值钱的都搬走!”
“是,老大!”
胡家虽谈不上是个富商,可茶堂生意也曾做的红火,院子里有不少名贵字画,官窑瓷器,值钱物件并不算少。
院中造起来的声势太大,引得不少百姓围观。
“胡家这么好的院子,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自打胡大姑娘失踪后,这胡二姑娘啊就像是被人夺了舍,她整天泡在赌坊里,无所事事,哪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
“这胡家怕是沾染了什么邪祟,这一年来胡家二老接连被重病缠身,不久前举了丧,这胡大姑娘一月前去寺庙祈福的路上莫名失踪,现如今啊,就剩这位二姑娘了。”
街头摊贩与百姓谈论起胡家的惨遇不禁叹气摇头。
“这样说起来,这胡二姑娘也是可怜人!”
胡柳妤一身深灰色粗糙布衣,颈间那块灰扑扑的青色布巾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深俐的双眸,她混迹在人群中,将一旁百姓们议论的话语尽数听了去。
他们口中的胡二姑娘是胡家双亲的亲生女儿,但其在幼时便已病逝,而她只是借用了胡柳妤的身份隐匿在了梧城。
这胡家也并非普通人家,而是南宫三宗中的隐宗之人,宗支使命便是在各国各城落户扎根,为上宗支南宫暗宗提供隐匿身份之所。
世人知南宫荆卫以守护皇宗和都城为任,却鲜少有人知道南宫家将荆卫分为了明、暗、隐三宗,南宫明宗驻荆卫府,行光明磊落之事,而暗、隐双宗却是匿于暗处,藏于幽然。
荆卫府家主南宫眳膝下无男丁,置于明面上是两位嫡女,暗里还有一位庶女,三宗之主为南宫家的三位小姐,自家主逝后,便由嫡长女南宫芷主事。
三宗本应相辅相成,可十年前的一个深夜,南宫明宗主南宫芷召令下宗支,一夜间竟将毫无防备的南宫暗宗全支屠戮。
胡柳妤是暗宗主南宫怡的独女,是前隐宗主南宫柔舍命相救,隐宗胡家双亲助她假死脱身,隐匿了身份才能存活至今。
遂自十年前起,她便觉得命不再是自己的。
暗隐匿于幽然,唯有破暗而出,方能与明对峙,在隐宗人看来,她与隐宗主之女胡令雪便是那沉寂多年的破暗双刃。
突然,院外主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逐渐逼近胡家宅院,迫使围观的人群让出道来。
几位身着轻便盔甲的将士翻身下马,凌厉果决的冲进院中,其后徒步赶来的是梧城县衙的差役。
院中正搬得起劲的悍仆被一群来势汹汹、气势肃杀的官将围住,呆愣了一时缓不过来神。
赌坊悍仆向来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平日里动辄打压赌徒百姓是常有的事,也没少挨衙役的收拾,可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竟还惊动了官将?
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将手里的物件放下,腿脚不禁得软了几分。
“官...官爷,这院子是胡家二姑娘用来抵了赌债的,我这有地契,您过目!”
为首的悍仆颤巍巍上前几步,掏出地契,递上前去。
可官将只板着个冷脸,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们。
“霍统领,请!”
霍舟安一身墨青色锦袍,黑色的披风随着他沉稳的步履徐徐飘起,面如冷玉,眉峰凌厉,一双深邃眼眸如寒潭般深沉,在众人的恭视下走进院内。
胡柳妤听到知县对他的称呼时心中一紧,怎么会是他?
梧城知县刘皖躬身紧随一侧,见这满院的残迹心中拔凉了一瞬。
“胡二姑娘人呢?”
他怒声喝问悍仆。
“她...她昨日在我们赌坊输光了身家,把这院子抵了赌债便走了,她去哪我们也不知道啊!”
“快找,务必寻回胡二姑娘!”刘皖面红耳赤,朝着一旁的差役喝道。
此时刘皖身子微颤,压根不敢看霍舟安的神色,自得知骁王军统领是连夜带人从军营赶来,这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胡柳妤眉目暗了暗,明宗还不曾入瓮,若是惹出来的阵仗太大,怕是会打草惊蛇。
刘皖话音刚落,胡柳妤从人群中挤出,缓缓走进院内,一身粗布衣衫却掩盖不住她姣好的容貌。
“知县大人不必大费周折了!”
她这些日子在赌坊倒是混了个眼熟,那群悍仆也是认得她的。
“她就是胡二姑娘!”
院内众人顺着悍仆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她粗布衣裙,衣衫单薄,一身清贫之态。
刘皖惊疑,一月前胡令雪失踪,她孤身去县衙报案,二话不说直接将一包银锭拍在案上,好生威风,衙门自然不会跟银子过不去,知县刘皖派人随她找过几日,可却没能寻到人。
“胡二姑娘,你这一身……”
她借着满院的残迹和此时一幅惨兮兮的模样,随即抽泣了一下,瞬时红了眼眶,泪珠也应声滚下,那双水汪汪的眼满是委屈和心酸。
示弱藏拙是隐宗藏身手段之一,而她扮得柔弱楚楚倒是应了现下这幅光景。
“阿姐失踪了,家中钱财皆数被我用去寻人打点了,我又不会做生意,本想着去赌坊碰碰运气,可运气也不好,全身家当都被输了个精光!”
她哭的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刘皖正要上前安慰,余光却蓦然感受到了一旁凛冽的冷眼,脚步被瞬间钉在了原地。
霍舟安眉头微蹙,步步逼近,身份可伪,但眉眼骨相却是难掩,即便十年过去,他依旧一眼认出了她。
胡柳妤见他逼近,眼神飘忽闪躲,向后退了一步。
他微微前倾,抓起她的右胳膊,捋起松垮的衣袖,莹白透亮的肌肤上存留着一个浅淡的十字疤痕。
这曾是霍舟安亲手刻下的,是为告诫她以十为界,十步之外,勿缠,勿扰,勿近!
可这次,她竟躲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