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沉默的证明》播完了。大结局那晚,豆瓣评分停在了8.7,是今年猕猴桃平台悬疑剧的最高分。陆砚洲的微博粉丝突破了一千万,抖音粉丝两千万。数据很好看,但沈昭意没有时间看数据,她在看剧本。五个剧本,三部电影两部剧,同时摆在桌上。古装、悬疑、年代、偶像、文艺,什么类型都有。她把每部戏的投资规模、制作团队、播出平台、角色类型、档期安排全部做成表格,横向对比,纵向分析,花了三天时间。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部古装偶像剧。大IP,一线平台,S级项目,投资两个亿。男一号,人设是那种美强惨的仙尊——沉默寡言,法力无边,为天下苍生牺牲自己。这种角色最容易吸粉,最容易出圈,最容易把“陆砚洲”这个名字从“演技还行的新人”推成“有流量的男演员”。制作方报价也很诚意——单集片酬是他上一部戏的八倍。
沈昭意把这部剧的方案排在了表格最上面。不是因为片酬高,是因为这部剧能帮他跨过那道坎——从“被看到”到“被记住”。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行业里,没有流量的实力派走不远,没有实力的流量派走不稳。他两者都要有。这部剧是流量那块拼图。
她把这个方案发给陆砚洲,附了一条消息:“古偶,S级项目,男一号。你看看。”
他过了很久才回,大概四五个小时。“看完了。不太想演。”
沈昭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为什么?”
“这个人太完美了。法力无边,为苍生牺牲,从头到尾没有缺点。我不相信这种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古偶。人设就是这样。观众看的是情感,不是真实。”
“我知道。但我演不出来。我不信的人,我演不好。”
沈昭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理解他说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这种演员——不信的人,演不好。这也是他最大的优势,观众能感觉到他的真诚。但现在,她想告诉他,有些角色不需要信,需要的是完成。但她没有这么说。
“你先别急着拒绝。再看一遍剧本。想想这个角色除了‘完美’之外,还有什么。编剧不会写一个完全没有层次的人,是你没找到。”
他没有回。沈昭意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等到下班,还是没有回。她收拾东西回家,在地铁上刷了十几次手机,没有新消息。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他说的话——“我不信的人,我演不好。”她理解,但她不能让他用这个理由拒绝所有商业向的角色。这个行业不是只有文艺片和正剧,想走得远,就得在各种类型里都能站住脚。她想把这些话发给他,但她没有。太晚了,他需要时间想,她需要时间想怎么说。
第二天到公司,沈昭意打开电脑,看到陆砚洲凌晨两点发的一条长消息。
“沈姐,我又看了一遍剧本。你说的对,这个角色不是完全没有层次。他有动机,有挣扎,有牺牲。但我还是觉得不对。不是角色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现在这个阶段,演一个‘为苍生牺牲’的人,观众不会信。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经历去理解什么叫‘为苍生牺牲’。我刚演了一个被停职的小警察,那是我能理解的——普通人,犯了错,想补救。但仙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强,为什么那么冷,为什么要牺牲。我没有答案,所以我没有办法让他站在我面前。”
沈昭意读完这条消息,放下手机,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她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觉得他说得对。但她也知道,如果他把所有“不理解”的角色都推掉,他会错过很多机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你错了”?他没有错。说“你说得对”?但那样他就会错过这个角色。她决定不急着回。冷一冷。让他再想想,也让自己再想想。
一整天,她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发。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一整天没有说话。
第二天,还是没有说话。沈昭意在工位上处理其他工作——苏晚的新戏洽谈、姜糖的商务续约、顾子轩的综艺行程。她把陆砚洲的方案放在桌角,时不时看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
下午,周瑾把她叫进办公室。“陆砚洲那个古偶,谈得怎么样了?”
“他在犹豫。不太想演。”
“为什么?”
“他觉得角色太完美,不信。”
周瑾看着她。“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我又觉得他应该接。”
“那你跟他说了吗?”
“还没有。我在想怎么说。”
周瑾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什么?”
“你在怕。你怕逼他接了,他演得不舒服,影响状态。你怕他不接,错过机会。你更怕——你跟他吵架。”
沈昭意没有回答。周瑾说对了,她怕跟他吵架。不是因为吵不过,是因为她不想成为那个“逼他做不想做的事”的人。从第一天开始,她就是那个“理解他”的人。她不想变成别的样子。
“昭意。”周瑾叫她名字的时候很少,“你是他的经纪人,不是他的朋友。朋友可以永远理解、永远支持。经纪人要做的是——在他看不清的时候,帮他看清。”
“我知道。”
“那你去做。”
沈昭意回到工位,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重新打,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发了出去。
“砚洲,你说的我都理解。你不信的人演不好,这是你的优点,我不希望你改。但我想跟你说几件事。第一,你现在有两千万人看着你,他们看了《沉默的证明》喜欢你,想看你的下一部戏。如果你等一个‘完全理解’的角色,可能要等很久。这中间,热度会过去,机会会流失,两千万人会慢慢散掉。第二,这个角色不是让你演‘仙尊’,是让你演一个人。他有感情、有软肋、有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你不是在演‘完美’,你是在演一个被放在神坛上的普通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现在有选择的权利了。半年前,你连男三号都要争取。现在S级项目找你演男一,你可以选。但选的时候要想清楚,你拒绝的不是一个角色,是一个可能性。这个角色之后,下一个S级项目要等多久,我不知道。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我支持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还是没有回复。她打开电脑处理其他工作,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
三个小时后,他回了。“让我再想想。”
沈昭意回了一个“好”。
又过了一天。沈昭意在工位上吃午饭的时候,陆砚洲的电话来了。
“沈姐。”
“嗯。”
“我想好了。”
她放下筷子。“你说。”
“我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跟编剧聊。这个角色不能只是一个‘美强惨’的仙尊。我要让他有犹豫、有恐惧、有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完美的人观众记不住,有缺陷的人才会被记住。编剧如果同意改,我就演。”
沈昭意握着手机,闭上眼睛。“我去谈。”
“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