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没有回答。她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去跟制作方联系。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沈昭意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松了一口气。他接了。不是因为她说服了他,是因为他自己想通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他只是需要时间。
她给制作方打了电话,转达了陆砚洲的条件。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跟编剧沟通,尽快回复你。”
两天后,回复来了。编剧同意改。不是大改,是给角色加了几场戏——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的犹豫,面对选择时的恐惧,牺牲之前的挣扎。戏份不多,但足够让这个角色从“神坛”上走下来。
沈昭意把修改后的剧本发给他,附了一句话:“加了三场戏。你看看。”
他回:“看了。可以。”
又过了一秒:“谢谢你帮我谈。”
“我是你经纪人。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回了一个“嗯”。
八月,《长安明月》开机。古装偶像剧,大IP,S级项目,他是男一号。开机仪式那天沈昭意去了,站在人群外面。他穿着戏服站在供桌前,深蓝色的长袍,银色的发冠,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上一次看他穿古装是沈渡,那时候他是男三号,站在县衙的角落里。这一次他是男一号,站在最中间。
他上完香,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她。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她看到了。
开机之后,沈昭意每两周去一次江南市。探班、开会、跟制片方沟通。每次去,她都发现他在变。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是慢慢磨出来的。他的台词更稳了,眼神更准了,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仙气,是一种安静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有一天收工之后,他们在片场附近吃面。他穿着戏服没来得及换,深蓝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很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吃,看着碗里的面说:“沈姐,我现在理解这个角色了。”
“理解什么?”
“他不是完美。他是害怕。他怕自己不够强,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所以他把自己装得很强。但装久了,就忘了自己也会害怕。编剧加的那几场戏,就是让他想起来,他也是人。”
沈昭意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自信,是一种安静的确定。
“你现在信他了?”
“信了。”
她笑了。“那就好好演。”
他点了点头,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沈姐。”
“嗯?”
“上次的事,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哪件事?”
“让你等了两天。”
沈昭意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不用道歉。你想清楚是对的。”
“不是。我说对不起不是因为我犹豫了两天。是因为那两天你一直没有给我发消息。以前不管什么事,你都会马上回。那两天你没回,我知道你不是在忙,你是在等我。”
她没有说话。他说对了。她那两天不是在忙,是在等。等他自己想清楚。她不想当那个“推”他的人,她想让他自己走过去。
“砚洲。”“嗯?”“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以后这种事,不用等两天。一天就够了。”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好。一天。”
面吃完了,他们走出面馆。江南市八月的夜晚很热,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穿着戏服走在石板路上,袍角拖在地上,他弯下腰把袍角撩起来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裤。那个动作让沈昭意想笑——刚才还是一个仙风道骨的尊上,现在是一个怕袍子弄脏的普通人。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一会儿是仙尊,一会儿是普通人。哪个都是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打光打出来的亮,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沈姐。”“嗯?”“我以后不会让你等两天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走吧,明天你还有早戏。”
他们走回酒店,在电梯口分开。他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电梯外面,朝他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之后,沈昭意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又很满。累是因为这些天的工作、谈判、等待,满是因为他说“以后不会让你等两天了”。这句话可以是工作层面的——以后做决定更快一点,不耽误团队进度。也可以不是。她选择相信是工作层面的。她必须选择。
回到京南之后,沈昭意继续她的生活。开会、看剧本、谈合作、跟项目。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离开。周瑾说她“把自己当机器用”,她没有反驳,因为机器不会想不该想的事。
《长安明月》拍了两个月,九月底杀青。杀青那天陆砚洲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剧照——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站在山巅上,背后是特效做的云海。配文是:“他叫谢长渊。他不是神,他是一个怕输的人。”
沈昭意点了赞。没有评论。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那个叫“工作”的文件夹,把这张剧照存了进去。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通告单、采访提纲、宣传方案、热搜截图、豆瓣评分、代言海报、剧照,以及那张他穿着校服抱着猫的照片。她看着这个文件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收藏家,收藏所有不能放在别的地方的东西。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工作。
窗外的京南,九月了。梧桐叶开始泛黄,风开始变凉。这座城市又要换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