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怀仁路的梧桐开始抽芽了。嫩绿色的芽苞在枝头鼓起来,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种子,等着被春天叫醒。沈昭意每天上班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她在等。等叶子长出来,等他说“春天了”,等他问她“我们什么时候说”。她不知道“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是发一条朋友圈,还是告诉周瑾,还是直接在采访里说“我有女朋友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有一种是她能控制的。这个行业里,能控制的事情太少了。大部分时候,你只能等。等机会来,等风起,等叶子长出来。然后你发现,叶子长出来的时候,春天还没来。三月中旬的那场倒春寒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是十五度的暖阳,第二天骤降到零度,风从长江上刮过来,湿冷湿冷的,比冬天还难熬。怀仁路的梧桐芽苞被冻在枝头,嫩绿色蒙了一层灰,像被按了暂停键。
倒春寒来的时候,沈昭意在工位上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营销公司,专门做舆情监控的。对方开门见山:“沈姐,有人在查陆砚洲的恋情。不是粉丝,是狗仔。他们已经跟了两周了,拍到了一些东西。我这边有人看到了素材,目前还不确定他们要怎么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有东西。”
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拍到什么了?”
“他进出你公寓的照片。三次。一次是晚上,两次是周末。还有你们在怀仁路上走的背影,不是上次那种模糊的路人图,是长焦镜头拍的,很清楚。你的正脸有两张。”
沈昭意闭上眼睛。她想过会被拍到,但她没想到这么快。两周前他来过她家三次。一次是送排骨,一次是一起看剧本,一次是她感冒了,他来送药。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以为他们够小心了。她错了。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发?”
“不知道。可能在等时机。也可能在等你们回应。沈姐,你最好提前准备。这种事,一旦发出来,不是你们能控制的。”
挂了电话,沈昭意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的京南三月,天灰蒙蒙的,梧桐芽苞在风里发抖。她拿起手机,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砚洲,有人拍到你了。进出我公寓的照片。狗仔手里有素材。”
他没有回“嗯”。他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很低,很稳。“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前。你来的那三次。”
“拍到正脸了吗?”
“你的没有。我的有两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沈姐,对不起。我不应该去你家的。”
“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不够小心。”
“现在怎么办?”
沈昭意思考了很久。不是在想怎么办,是在想周瑾说过的话——“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承受这个。”她现在知道了,她不能承受。不是因为怕自己受伤,是怕他受伤。他是演员,是公众人物,是两千万人看着的人。他的恋情一旦曝光,不管对象是谁,都会变成新闻、变成热搜、变成谈资。被讨论、被分析、被猜测。他的作品会被忘记,他的努力会被忽略,所有人只会记得一件事——“陆砚洲跟他的经纪人在一起了。”这不是他应得的。他应得的是被人记住角色、记住演技、记住那些在黄河边站了一个小时的沉默,不是被人记住他跟谁谈恋爱。
“砚洲,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是说——分手?”
“不是分手。是分开。暂时不见面,不联系。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说。”
“多久?”
“不知道。等他们发了,等热度过去了,等大家忘了。”
“如果他们不发呢?”
“他们会发的。他们等的是时机。可能等你的电影上映,可能等你的新剧播出。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沉默了很久。沈昭意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沈姐,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被伤害。”
“我不怕被伤害。我怕的是——你不在旁边。”
沈昭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着手机,不敢出声。她怕他听到她在哭。“砚洲,我在。我只是不在你旁边。但我在。”
“那不一样。”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分开一段时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用长,一个字也行。让我知道你在。”
沈昭意闭上眼睛。“好。我每天发。”
“那从今天开始。”
“好。”
“沈姐。”
“嗯?”
“春天会来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京南三月,天还是灰蒙蒙的,梧桐芽苞在风里发抖。她看着那些芽苞,想起他说“春天会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他会等。她也会。
分开的第一周,沈昭意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周一:“早安。”周二:“吃了没。”周三:“今天风大,穿厚点。”周四:“晚安。”周五:“怀仁路的梧桐还是没长出来。”他每条都回,一个字。“嗯。”以前她看到“嗯”会觉得他在敷衍,现在她知道,他说“嗯”的时候,是在说“我收到了,我还在,我在等你”。
分开的第二周,狗仔没有发。沈昭意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许在等更多素材,也许在等更好的时机,也许在等她犯错。她不能犯错。她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回家。不去他家,不约他见面,不在任何公共场合跟他同时出现。周瑾看在眼里,没有问。只是在周五下班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瘦了。”
“没有。”
“你从北京回来之后就没好好吃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