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对着权势高、地位高的人恭敬客气,算不得什么,多半是趋炎附势,或是迫不得已;可若是他对着身份低微、无权无势的人,也能保持恭敬,不欺凌、不鄙夷,那才是真正的良善之人。在你面前,对你百般讨好、毕恭毕敬,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却换了一副嘴脸,欺压弱小、两面三刀,这样的人,万万不能信,更不能用。”
虞知泪把这番话放在心里,反复想了很久,小小的脑袋里,似乎在一点点消化这些复杂的道理。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阮春谂,眼神清澈又认真,问出了一句藏在心里的话:“阮侍卫,那你呢?你在我面前是这般模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又是另一副样子吗?”
阮春谂低头,对上他澄澈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猜忌,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询问,他心头微微一暖,语气平静又坚定:“一样。”
虞知泪瞬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夏日里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干净又温暖,没有半分杂质。“我就知道。”他语气轻快,“我信你,不是因为你说一样,是因为你从来没骗过我,半分都没有。”
阮春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笑容,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他不是不会骗人,在军营里、在深宫之中,为了自保,他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也练就了一身掩饰情绪、随口敷衍的本事,可对着虞知泪,他从来没想过要骗他。
这个孩子,给了他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信任,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照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功利。
他舍不得,也不忍心,用谎言去玷污这份信任。
七月的京城,热得更是不像话,热风裹着热浪,吹得人喘不过气。
冷宫的屋子本就低矮,窗户又小,密不透风,待在里面,像闷在蒸笼里一般,浑身黏腻难受。
虞知泪便把矮桌搬到老槐树下,借着浓密的树荫乘凉读书,树叶层层叠叠,挡住了毒辣的日头,偶有微风吹过,倒也能寻得几分清凉。
阮春谂就坐在他身旁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一下慢慢磨着腰间的佩刀。
刀刃本就锋利,泛着冷冽的光,可他依旧耐心磨着,动作轻缓又有节奏,磨刀声沙沙作响,和着树上的蝉鸣,成了冷宫里最寻常的声响。
虞知泪捧着兵书,看了半晌,有些倦了,便放下书卷,转头看向阮春谂,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阮侍卫,你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偷偷学兵书,练搏杀术,算不算谋反?”
阮春谂手里的动作,瞬间顿了一下,磨刀声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虞知泪,孩子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比如粥咸了,或是天热了。
阮春谂没有隐瞒,也没有敷衍,轻轻点头:“算。”
“谋反是死罪,是要杀头的,对吧?”虞知泪又问,小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阮春谂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虞知泪眨了眨眼,看着他,追问了一句:“那你不怕吗?”
阮春谂放下手里的刀,认真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才九岁,本该是无忧无虑、嬉笑玩闹的年纪,却要思考这般生死大事,他心头微微一涩,缓缓开口:“不怕。”
“为什么?”虞知泪满脸好奇,在他眼里,死亡是很可怕的事,阮侍卫怎么会不怕呢。
“死从来都不可怕。”阮春谂望着远处的宫墙,声音低沉,“可怕的是浑浑噩噩活着,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像行尸走肉一般,熬一日算一日,那样的活法,比死更难受。”
虞知泪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卷的边缘,把阮春谂的话,放在心里反复琢磨,似懂非懂,却又觉得说得极有道理。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问道:“那你以前,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以前没想过。”阮春谂语气坦然,“在军营里,吃饭、操练、当差,后来到了冷宫,守着这座院子,磨刀、度日,过一天是一天,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也没想过要找什么意义。”
“那现在呢?现在有了吗?”
阮春谂的手,轻轻抚过冰冷的刀身,沉默片刻,眼底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光亮:“现在,有了。”
“是为了什么呀?”虞知泪往前凑了凑,小脸上满是期待。
阮春谂转头看向他,眼神温柔,语气坚定:“为了你说的那件事,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不再有人饿死,不再有人落得乱葬岗那般下场。”
虞知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藏了漫天星辰,他看着阮春谂,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软软的,却满是真诚:“阮侍卫,你真好。你明明可以不用这样的,你可以在冷宫里安安稳稳待着,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等我长大了,或是……或是我不在了,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没人知道你在冷宫里的事,没人知道你跟我有牵扯,你可以平平安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番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过通透,也太过让人心疼。
阮春谂心里一酸,放下刀,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柔,是从未有过的亲昵:“殿下,你说过,看见了,就没办法当没看见。我也是,我见过乱葬岗的遍地尸骨,见过那些饿死的百姓,见过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我看见了,就忘不掉,也回不去从前浑浑噩噩的日子了。”
虞知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小脸上满是动容。
忽然,他伸出自己的小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竖起细细的小拇指,抬眼看向阮春谂,眼神郑重:“拉钩。”
阮春谂看着那根瘦瘦小小的手指,嘴角不自觉往上扬,眼睛也微微弯起,脸上的冷硬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就收敛了,可虞知泪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满是欢喜。
“你笑了。”虞知泪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柔,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阮春谂,满是欣喜。
“嗯。”阮春谂轻声应着,伸出自己宽厚粗粝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指尖相触,带着彼此的温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虞知泪轻轻晃了晃勾在一起的手指,语气稚嫩,却格外郑重,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
“一百年,不变。”阮春谂沉声说道,没有半分玩笑,字字句句,都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