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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拉钩上下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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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热风卷着皇城的尘气,刚过五月,就把整座京城烘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陶瓮,连墙角的青苔都蔫头耷脑,没了半分生气。

虞知泪满九岁过半,身形依旧单薄,裹在洗得发白的旧布褂里,看着比同龄孩子还要瘦小些,可只有朝夕守在他身边的阮春谂知道,这副小身板里,早已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韧劲儿。

自打从乱葬岗回来,虞知泪的日子,看着还是从前的模样。

天不亮就起身,在冷宫的小院里蹲马步、练拳脚,日头升起来,便搬了矮桌读书写字,日落时分歇下,日复一日,循规蹈矩,半点不惹眼,任谁来看,都觉得这冷宫皇子,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不问世事的孩子。

可阮春谂看得透彻,这孩子的内里,早就换了一番光景。

从前虞知泪读书,翻的是《论语》《孟子》,一字一句念的是“仁者爱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不过是孩童识理,打发冷宫里漫漫无期的时光,眼神里带着不谙世事的澄澈。

如今他案头的书卷,全换成了《孙子兵法》《六韬》《三略》这类兵书,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念的是“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字字句句都在琢磨法子,琢磨如何立足,如何成事,如何护住想护的人,眼神里多了沉甸甸的思量,再无半分孩童的懵懂。

从前他写字,最爱写“天下为公”四个大字,笔画稚嫩,却写得端端正正,满是孩童对世间美好的期许。

如今落笔,皆是兵书里的字句,“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一笔一划都用着力,像是要把这些道理,深深刻进骨子里。

就连练武,也全然变了意味。从前蹲马步、练拳脚,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少受些病痛折磨,练累了便歇,从不会勉强自己。

如今他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带着一股子狠劲,不再是为了强身,是为了有自保之力,为了日后能护人,为了在这乱世里,攥住属于自己的底气。

阮春谂看在眼里,便不再教他那些花拳绣腿的招式,转而教他真正的搏杀之术,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杀人技如何找准要害,一拳打断人的肋骨,如何借力发力,一脚踢碎人的膝盖,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力气,让对手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这些招式狠厉,沾着血气,本不该教给一个九岁的孩子,可阮春谂知道,虞知泪要走的路,从不是安稳顺遂的坦途,这些狠辣的本事,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虞知泪学得极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上几十遍,甚至上百遍,直到汗水浸透身上的旧褂,顺着额角的碎发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不肯轻易停歇。

他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喘着粗气,却依旧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招式,眼神专注又执拗。

“你的力气太弱了。”阮春谂站在一旁,看着他练完一套招式,沉声开口,“搏杀之术,讲究力与招结合,没有足够的力气,再精妙的招式,也伤不了人。你太瘦,底子薄,得先把力气练上来。”

虞知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阮春谂,语气干脆:“那我多吃饭,把身子吃壮实。”

阮春谂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光靠吃没用,得练。往后每日加练举石锁、拉弓、绕着院子跑步,一点点攒力气,急不得,也松不得。”

“好,都听阮侍卫的。”虞知泪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眼神里满是坚定,没有丝毫孩童的娇气。

从那天起,虞知泪的练武日程里,多了举石锁这一项。

阮春谂托人从宫外弄来两个十斤重的小石锁,对成年男子来说,这点重量不过是随手可提,可对一个九岁身形单薄的孩子而言,已然是不小的负担。

虞知泪试着双手去举,憋红了小脸,身子都微微发颤,也没能将石锁举过头顶。

他没有气馁,喘了口气,换了法子,先用一只手紧紧攥住石锁的把手,咬着牙,一点点提起,拖着微微发抖的胳膊,在院子里慢慢走圈。

走满一圈,便换另一只手,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就咬着唇坚持,走满十圈,才敢蹲在地上歇片刻,喘匀了气,又站起身,继续提着石锁往前走。

不过几日,他的掌心就被粗糙的石锁把手磨出了一串串水泡,晶莹的水泡磨破了,露出底下红红的嫩肉,稍一用力,就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可他从不说一句疼,也从没想过停下。

“今日够了,歇着吧。”阮春谂看着他颤抖的小手,终究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虞知泪却摇了摇头,咬着牙,提着石锁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疼出来的颤意,却格外坚定:“再来一圈,就一圈。”

阮春谂站在一旁,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挪动,没有再阻止。

他懂,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从乱葬岗回来后,就压在心底的火,这火不能憋,得让它慢慢烧出来,若是强行压下去,反倒会烧穿他自己。

他能做的,只是守在一旁,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扶他一把。

除了练武,虞知泪还多了一门新功课跟着阮春谂学识人辨人。

这宫里、这世间,人心复杂,若是看不透人心,往后寸步难行,阮春谂将自己这些年在军营、在深宫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一点点教给他。

“看一个人,先看他的眼睛。”老槐树下,阮春谂看着蹲在地上摆弄石子的虞知泪,缓缓开口,“眼睛是最藏不住心事的,心里害怕的人,眼神会下意识躲闪;说谎的人,目光会飘移不定,不敢与你直视;心里藏着龌龊念头的人,眼神更是不敢与人对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有些心思深沉的人,练过掩饰情绪,眼睛能骗人,遇上这类人,就别再只看眼睛,去看他的手。”

“手?”虞知泪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满眼疑惑地看着阮春谂,小眉头微微皱着,满是好奇。

“没错,手远比眼睛诚实。”阮春谂语气笃定,“人在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心底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说谎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乱动,或是抠摸衣角、摩挲指尖。

若是一个人跟你说着话,嘴上语气平静,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过,多半是心里有鬼,说的话做不得数。”

虞知泪听得认真,小脑袋点个不停,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生怕漏掉半分。“还有别的法子吗?”他追问道,显然是听入了迷,想多学一些。

“再看他的肩膀。”阮春谂继续说道,“人在放松自在的时候,肩膀是沉的,自然下垂,心里紧张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耸起,绷得紧紧的;若是感到害怕、畏惧,肩膀会往回收,整个人显得缩手缩脚。要是有人嘴上说着不怕,可肩膀却绷得僵直,那他定然是在骗人,心里怕得很。”

虞知泪似懂非懂地琢磨了片刻,又抬眼问道:“阮侍卫,那要怎么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能不能托付事情呢?”

这个问题,让阮春谂沉默了许久,他望着冷宫墙头探出的枯草,眼神飘远,像是想起了过往的种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历经世事的通透:“看他如何对待比自己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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