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他见过,在沙场上将死的士兵眼里见过,在走投无路宁愿拼死一搏的百姓眼里见过,在那些下定决心哪怕粉身碎骨也不回头的人眼里见过。
那不是年少无知的冲动,不是一时兴起的疯癫,是一种极致到极点的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清醒地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清醒地知道一旦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清醒地知道,等待自己的,或许是万劫不复。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阮春谂沉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我清楚。”虞知泪没有丝毫犹豫。
“意味着,你会成为全天下的仇人。当今圣上要杀你,满朝贪官污吏要杀你,各地藩王要杀你,但凡既得利益者,都容不下你。你走到天涯海角,都是死路一条,无处可逃。”
“我清楚。”
“意味着,你会连累所有对你好的人。柳姑姑,还有日后愿意帮你、信你的人,他们都会因为你的这份决心,丢了性命,家破人亡。”
虞知泪的手指,狠狠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疼得他眉头微蹙,却依旧咬着牙:“我清楚。”
“意味着,你大概率不会成功。你可能会死,死在这冷宫里,死在逃亡的路上,死在未来的战场上。没人会记得你,没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你会像乱葬岗上那些无名亡魂一样,烂在土里,化作尘埃,什么都留不下。”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影,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虞知泪又沉默了许久,小小的身子站在灯火里,没有丝毫退缩。
“我都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可阮侍卫,若是我不做,那些人就真的白死了。乱葬岗上的那个孩子,那些惨死的灾民,他们就真的白死了。没人替他们记得,没人替他们鸣不平,没人替他们做些什么,他们活过这一遭,受了一辈子苦,最后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就像从来没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他抬眼,直直看向阮春谂,眼里满是执拗:“我不想让他们白死,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阮春谂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心里装着的,是天下苍生,是无数亡魂的执念,是这份沉甸甸的善良。
他活在最阴暗的冷宫里,心却向着最光明的地方,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绝不回头。
下一秒,阮春谂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做的事。
他缓缓单膝跪地,一身素色侍卫服,没有甲胄,可膝盖触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冷宫里,格外清晰,像一声闷雷,炸在虞知泪耳边。
虞知泪瞬间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阮春谂,手足无措。
阮春谂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按在腰间刀柄上,另一只手贴在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坚不可摧的黑色铁柱,没有丝毫弯曲。
“殿下欲做何事,臣皆在左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磨出来的,带着毕生的忠诚与决绝。
虞知泪眼眶瞬间红透,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小手,想去扶阮春谂起身,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比他高出一个多头,比他壮硕两倍,比他足足大了九岁,陪着他在冷宫里熬过无数个日夜的少年,此刻跪在他面前,许下以命相陪的承诺。
“阮侍卫,你起来。”虞知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几分孩童的无措。
阮春谂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我让你起来!”虞知泪又说了一遍,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不属于九岁孩童的威严,不似命令,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阮春谂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油灯的灯火映在虞知泪脸上,他小脸紧绷,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蹙,没有半分孩童的娇憨,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个早已做好决定、绝不会更改的人。
“你不必跪我。”虞知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是君臣,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从来不用下跪。”
阮春谂看着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眼底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意缓缓流淌。
他慢慢站起身,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可眼神里,却多了从前没有的温度与坚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虞知泪转过身,看向桌上的草纸,那五个“我要毁了大雍”,墨迹已经干透,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醒目又惊心。
他轻轻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没有丝毫犹豫,将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火苗瞬间吞噬了草纸,纸张慢慢卷曲、发黄、变焦,最后化作一片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不能留下证据,会连累你的。”虞知泪轻声说,语气平淡,却藏着对阮春谂的在意。
阮春谂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虞知泪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草纸,再次执笔研磨。
这一次,他没有写那惊心动魄的五个字,而是一笔一划,写下一行行小字,字迹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也细腻了许多。
“第一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在冷宫里平安度日,不生事端,不引人注意。
第二步:快些长大,长壮身子,强心智,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孩童。
第三步:学尽本事,读书、练武、懂谋略、识人心,积攒所有能积攒的力量。
第四步:挣人心,不是等人心,是一点点挣,让百姓信我,愿与我同行。
第五步:候天时,等时局动荡,等吏治腐朽到极点,等百姓再也忍不下去。
第六步:待风起,借势而为,一步一步,走完该走的路。”
他写完,低头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挣人心”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草纸。
“这一步,最难。”虞知泪轻声自语,像是在跟阮春谂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人心从来都等不来,是要一点点挣的。要让百姓真心信你,愿意跟着你,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你,这比上阵打仗,比学武读书,难上百倍千倍。”
“那该如何挣?”阮春谂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认同。
“很简单,真心对他们好。”虞知泪抬眼,眼神清澈又坚定,“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假惺惺的可怜,是从心底里装着他们,懂他们的苦,知他们的难,为他们谋活路。百姓从来都不傻,谁是真心待他们,谁是假意糊弄他们,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那些当官的,总觉得百姓愚笨,随便给点小恩小惠,就能随意糊弄,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可他们忘了,百姓只是无权无势,不是傻。他们只是没有办法,只能忍,一旦有了活路,有了盼头,他们比谁都通透,比谁都重情义。”
阮春谂看着他,满心震撼。这些话,别说九岁的孩子,就算是饱读诗书的成年人,都未必能看得如此透彻。
可从虞知泪嘴里说出来,却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是他历经世事后,悟出来的道理,而非凭空臆想。
“阮侍卫,”虞知泪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无比认真,“你当初,为什么会来冷宫?”
这个问题,虞知泪从前问过,可阮春谂一直避而不答。
这一次,虞知泪的语气,不再是孩童的好奇,而是带着朋友般的坦诚与询问。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从未对人提起过的过往:“我父亲,曾是神机营的参将,忠君爱国,一生戎马。永安八年,被奸人诬告通敌叛国,圣旨一下,满门抄斩。我那时候年纪小,侥幸逃过一死,被充入神机营为奴,受尽欺凌。”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在神机营熬了六年,从最底层的奴隶,做到御前侍卫,可终究还是被那些人排挤,被派到冷宫来,名义上是监视你,实则和流放没什么两样。来冷宫的人,大多熬不过几年,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和埋在乱葬岗的亡魂,没什么区别。”
虞知泪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小脸上满是心疼。
“你恨吗?恨那些奸人,恨这朝廷吗?”虞知泪轻声问道。
“恨过。”阮春谂坦然点头,“刚家破人亡的时候,恨过,恨皇帝昏庸,恨奸人当道,恨所有害了我家人的人。可后来,慢慢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从来都没用。”阮春谂转头看向他,眼底多了几分温柔,“而且,我遇到了你。”
虞知泪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你让我明白,这世上,还有不一样的人。不是所有人,都为了权势利益活着,不是所有人,都只顾自己。还有人,心里装着旁人,装着天下苍生,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愿意拼上一切。”阮春谂的声音,微微放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腼腆,这是他从未对人说过的心里话。
虞知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格外真切,像寒冬里好不容易透出来的一缕阳光,温暖又干净,驱散了深夜里的所有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