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乱葬岗回来之后，虞知泪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翻天覆地的改头换面，而是一种悄无声息的、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蜕变。

他照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蹲马步、练拳脚、伏案读书、执笔写字，照旧会坐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发呆。

照旧扒着冷宫的矮墙头往外张望，日子看似和从前分毫不差，可只有近身陪着他的阮春谂知道，这孩子做每一件事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他读书，多半是为了识文断字，懂些世间道理，打发冷宫里漫长的时光。

如今他捧着书卷，字字句句都在琢磨法子，琢磨如何能让百姓吃饱，如何能堵住贪腐的口子，如何能不让再有人像乱葬岗的亡魂那般，落得无人收敛的下场。

从前他练武，不过是想让身子骨硬朗些，不再是那阵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少受些病痛折磨。

如今他每一拳、每一式都拼尽全力，汗湿重衣也不肯停歇，心里清楚，这身功夫是日后安身立命、护佑旁人的底气，半点马虎不得。

从前他趴在墙头看外面的街巷行人，满眼都是孩童的好奇，好奇墙外的热闹，好奇寻常人家的烟火。

如今他望着那些奔波的身影，眼里多了沉甸甸的思量，他在记，记那些百姓脸上的疲惫与愁苦，记那些藏在热闹背后的心酸，更记着自己为何一刻都不能停下。

阮春谂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说一句。

他懂，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心里装了太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压着他，逼着他长大，旁人的劝慰都是多余，只需静静陪着，就够了。

乱葬岗回来的第三夜，深更半夜，阮春谂被隔壁屋子细微的声响惊醒了。

孩童做噩梦时的哭喊尖叫一种极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喘息，粗重又急促，像是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棉絮，吐不出也咽不下，憋得人浑身难受。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就见虞知泪蜷缩在硬板床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攥着打了补丁的薄被，指节攥得泛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心，小脸惨白。

他没哭，也没喊，只是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细瘦的肩膀颤得厉害，像一根在狂风里摇曳、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阮春谂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将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背上。

虞知泪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弹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也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梦到什么了？”阮春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夜独有的温和，生怕惊扰了还陷在梦魇里的孩子。

虞知泪睁着眼，望着帐顶，沉默了许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一片，竟像极了乱葬岗上那些毫无生气的亡魂脸庞，看得阮春谂心头一紧。

“梦到那个孩子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飘烟，仿佛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带着无尽的沉郁，“他就站在我面前，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睛睁着，却浑浑浊浊的，像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珠子，没有半点神采。他问我，你不是说要帮我吗？你怎么还不来啊……”

阮春谂放在他背上的手，瞬间顿住了，再也没动。

“我跟他说，我还没长大，还没有本事，等我再强一些，就能帮他了。可他摇着头，说我等不到你长大了，我已经死了。”

虞知泪说着，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墙壁，把后背留给阮春谂。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把所有的委屈、无力、难过，全都闷在心里，半点不肯外露。

“阮侍卫，”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藏不住的哽咽，“他等不到我了。”

阮春谂坐在床边，依旧没有说话。他太清楚了，这个孩子此刻要的，从来不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难过了”这类空洞的安慰，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陪着他承受这份痛，懂他的无力，懂他心里的煎熬，懂他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却无能为力的酸楚。

“我埋了他的。”虞知泪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自责，“我给他擦干净了脸，把他蜷着的腿拉直了，把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理整齐了，还给他挖了好好的一个土坑，轻轻把他放进去，一捧一捧盖了土。可我做什么都没用了，他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我怎么救，都救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声音里满是迷茫与苦涩：“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快点长大，快点变得有本事，就能救下所有受苦的人。可那个孩子，他根本等不到我长大。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现在就在挨饿，受冻，被人欺负，被人压榨，他们也都等不到我长大的那一天，我该怎么办……”

阮春谂沉默了良久，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