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些残忍的话,必须要说出口,这个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这副小小的身板,快要撑不住了,他得让孩子明白,有些事,从不是他的错。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这世间的事,从来都由不得人,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虞知泪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这世上,每一天都有人离开,有饿死的,有冻死的,有病痛缠身走的,也有被恶人欺压离世的。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从来都由不得人,你真的救不了所有人。此刻的你,连冷宫的大门都不能随意踏出,连一碗热粥都没法亲手送到墙外的灾民手里,你连那个小小的孩子,都没能赶在他离世前帮到他,这不是你的错。”
这些话,太过残忍,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人心,可阮春谂必须说。
他不能看着这个孩子,把所有的苦难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能让他被这份不该属于他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
“但你能救一些人。”阮春谂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多了几分期许,“你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你救不了那个已经离世的孩子,可你能救下一个,两个,以后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孩子;你救不了去年冬天惨死的那些人,可你能拼尽全力,让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个冬天,都少死一些人,少一些流离失所的亡魂。你做不到普度众生,可你能救下很多很多人,这就够了。”
虞知泪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阮春谂。
月光下,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半滴眼泪落下,嘴唇、下巴,整张小脸都在轻轻发抖,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光亮,不似孩童的灵动,反倒像乱葬岗上那个小小的土包,看似平平无奇,可底下藏着一条鲜活过的生命,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执念,藏着再也磨灭不了的决心。
“阮侍卫,你说得对。”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救不了所有人,可我能救很多人。我救不了那个孩子,可我要拼尽全力,让以后所有的孩子,都不用躺在冰冷的乱葬岗上,不用落得无人收敛、无人记得的下场。”
他说着,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桌前,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灯火,在漆黑的冷宫里摇摇晃晃,风一吹就颤,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可它就那么亮着,在无边的黑暗里,守着一点微弱却执着的光。
虞知泪慢慢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拿起砚台,一点点研磨着墨块。
墨汁渐渐浓郁,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握笔的姿势,却稳得惊人,没有半分晃动。
他垂着眼,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五个字。
字迹算不上多好看,却端端正正,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要毁了大雍。’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这五个字,放在腰间刀柄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平静。
“殿下,你可知自己写下的,是什么话?”阮春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五个字,若是传出去,别说虞知泪这个冷宫皇子,就连他这个贴身侍卫,都要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我知道。”虞知泪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在说“今日风大”“粥淡了”这般寻常的话,“大雍不亡,百姓难活。这话不是我凭空说的,是那些饿死的、冻死的、惨死在乱葬岗的人,用命告诉我的。他们用一条又一条鲜活的命,告诉我这个道理。”
他转过身,直面阮春谂,油灯的灯火映在他的小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如炭火,灼灼生辉。
“阮侍卫,我以前跟你说,我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那时候我傻,总觉得只要我好好读书,好好练武,长大以后做个清官,做个好官,就能帮到那些受苦的人。可现在我才明白,根本没用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大雍这棵大树,根早就烂透了。从朝堂的高官,到地方的小吏,一层层盘剥,一层层欺压,树根都腐坏了,就算换再多新鲜的枝叶,浇再多的水,施再多的肥,都救不活这棵树。它只会慢慢枯萎,慢慢倒下,倒下的时候,还会砸死无数无辜的百姓,让更多人陪葬。”
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超越年龄的清醒:“既然它迟早要倒,既然它活着只会害死更多人,为什么还要等着它自己塌?与其看着它慢慢榨干百姓的血,不如我亲手,推倒它。”
阮春谂定定地看着他。眼前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柴棍,身上穿着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的旧布褂,脚上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布鞋上打着好几个补丁,模样看着孱弱又可怜。
可他说这番话时的眼神,阮春谂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