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侍卫,你这是在夸我吗?”
阮春谂的耳根,瞬间红了一片,向来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窘迫,连忙别开眼,生硬地回道:“不是,是实话。”
虞知泪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满是童真,可笑了没一会儿,笑容慢慢收敛,小脸又恢复了认真的模样。
“阮侍卫,你说得对,恨真的没用。我以前,也恨过。恨父皇从来不管我和母妃,恨母妃早早离我而去,恨冷宫的人苛待我,不给我饱饭吃,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痴儿,随意欺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圆月,声音平静:“可恨了很久我才发现,最痛苦的从来不是那些我恨的人,是我自己。我日日活在恨意里,气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可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依旧锦衣玉食,逍遥快活。我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太不值了。”
“所以我不恨了。不是原谅了他们,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我的命,要留着做更有用的事,要留着救那些该救的人。恨一个人,太贵了,贵到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我不干。”
阮春谂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背影,瘦瘦小小,却站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苗,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水分,没有人照料,可它就是拼了命地往上长,不屈不挠,坚韧无比。
“殿下,你比我强。”阮春谂由衷地说。
“哪里强?”虞知泪转过身,歪着头,一脸好奇。
“我用上多年才想明白的道理,你九岁就懂了。”
虞知泪琢磨了片刻,笑着说:“那是因为你在神机营,身边都是勾心斗角的人,没人跟你说心里话。我在冷宫,身边只有自己,没事就自己跟自己说话,想着想着,就想明白了。”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开始抄写《孙子兵法》里的句子,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阮侍卫,我想学兵法。”他一边写,一边轻声说。
“好,我给你找兵书。”
“你教我。”
“我不懂纸上的兵法,只会上阵杀敌,懂些实战的技巧。”
“那你就教我杀敌,教我实战。兵法我自己研读,读完了,我们一起商量,一起琢磨。”
“好,都听你的。”
虞知泪写完一页,拿起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把纸放在一旁,又铺开新的草纸,拿着笔,慢慢画了起来。
阮春谂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他画的是一幅简易的地图。
“你看,这一小块,是我们住的冷宫。”虞知泪指着纸上的小方块,语气认真,“这一片大的,是皇城,这是京城的四座城门,这个方向,就是乱葬岗。”他的小手在纸上慢慢移动,画出一条条线条,标注着简单的记号。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阮春谂满心诧异,他从未教过虞知泪认路,更没教过他画地图。
“去乱葬岗那天。”虞知泪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画着,“去的时候,我一路都在看,记在心里。从冷宫后门的窄巷子出去,右转,穿过两条主街,过一座石拱桥,再左转,走一条偏僻的小巷,就到了。路不算近,可我都记着,一步都没忘。”
阮春谂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图,虽然线条稚嫩,可街道、桥梁、地标,都标得清清楚楚,位置关系也分毫不差。
一个九岁的孩子,第一次出宫,只走了一趟,就把往返的路线,牢牢记在心里,还能画成地图,这份心性,这份记性,实属罕见。
“你的记性,一直都这么好吗?”
“不是记性好。”虞知泪放下笔,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是在冷宫里待久了,习惯了。送饭的太监哪天来,哪天不来,哪天会多给一口饭,哪天会苛待;刘公公哪天心情好,哪天会发脾气;哪天会有外人来冷宫,哪天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些都要记牢,记不住,就会吃亏,就会挨饿受冻。”
他把画好的地图,小心翼翼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写的那些心愿放在一起,藏得严严实实。
“阮侍卫,从明天开始,我要更用功了。”虞知泪抬眼,看向阮春谂,眼神无比坚定,“从前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打发时间;如今读书,是为了活命,不只是我的命,是以后千千万万百姓的命,我不能有半点松懈。”
“好,我陪着你,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不止是武功,我还要学你看人、识人的本事,学怎么判断一个人能不能信任,学怎么在危险的处境里保全自己,学所有能学的东西。”
“我都教你,毫无保留。”
“还有,你以后也要多吃一点,你太瘦了。”虞知泪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关心,“以后我们要走的路很难,说不定还要上战场,打仗需要力气,你要把身子养得壮壮的,才能一直陪着我。”
阮春谂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这是他极少有的模样:“好,我听你的,多吃饭,养壮身子。”
虞知泪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竖起细细的小拇指。
“阮侍卫,拉钩。”
阮春谂看着那根瘦瘦的小指头,比两年前粗了些许,却依旧细弱,像一根小小的火柴棍。
他缓缓伸出手,用自己粗粝、宽厚的小指,轻轻勾住了那根小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虞知泪轻轻晃了晃勾在一起的手指,语气稚嫩,却满是郑重。
“一百年,不变。”阮春谂沉声说道,没有半句玩笑。
虞知泪松开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泛起浓浓的睡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想睡觉了。”
“快去睡吧,我在门外守着,没事的。”
“你呢?不睡觉吗?”
“我再坐一会儿,等你睡熟了,我再歇着。”
虞知泪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向里屋,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看着阮春谂,语气认真:“阮侍卫,明天早上,粥多煮一点,我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大事,才有力气读书练武。”
“好,明天多放米,煮稠一些。”
“还有,粥里稍微放一点点盐,昨天的太淡了,喝着没味道。”
“好,都听你的,放盐。”
虞知泪满意地笑了,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稳稳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不安,而是满是安心,仿佛知道,门外有人守着,再也不用害怕。
阮春谂坐在冷宫的门槛上,抱着腰间的刀,静静望着天上的圆月。
月亮快要圆了,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清辉如水,洒遍大地,照在冷宫的小院里,照在抽了新芽的老槐树上,照在院角那口缺了口的水缸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阮春谂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早已彻底不一样了。
刚才那个孩子,说出“我要毁了大雍”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荒唐,没有觉得年少无知。
不是因为他相信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成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这个孩子说这句话时,眼里有光。
那光,不是野心,不是欲望,是历经苦难后的清醒,是心怀苍生的执念,是在无边黑暗里,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那光很远,很弱,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希望。
阮春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做过违心的事,沾过血,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冷宫里耗着,耗到油尽灯枯,像一颗被人遗忘的棋子,悄无声息地死去。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是因为跟着这个孩子,能有什么荣华富贵,能有什么锦绣前程,而是因为这个孩子,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值得他拼命守护的事,值得他以命相陪的人。
他再次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温柔,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远处隐约的狗吠声,是屋里孩子安稳的呼吸声。
他轻轻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低声呢喃了一句:“一百年。”
一言既出,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