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年的秋意,是一点点浸进皇城的。
风不再是夏日那种黏腻的热,而是带着点清冽的凉,吹过冷宫墙头的枯草,卷着几片早落的槐叶,在院子里打旋。
天也高了一截,蓝得透亮,云丝淡淡飘着,看上去一派平静,可宫里的人都清楚,越是这样明朗的天气,底下的暗流越容易翻涌。
虞知泪已经九岁半,身子依旧单薄,可手上已经多了一层薄茧。原先嫩生生的掌心,如今摸上去糙得像块细砂纸,那是日复一日提石锁、握笔杆磨出来的。
十斤的石锁对他而言早已不算负担,能提着一口气在院里走上三十圈,胳膊稳得几乎不晃。
阮春谂说,该换十五斤的分量了。
可冷宫里头找不到合适的石锁,虞知泪就自己在墙角寻了块规整些的石头,用粗麻绳牢牢捆住,权当替代品。
石头不比打磨好的石锁,棱角硌手,重心也不稳,走不了几步就得换手,可他半点不嫌弃,提着石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操持什么关乎生死的大事。
柳姐姐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冷宫门口的。
她比上回见着时瘦了一大圈,脸上那点讨喜的婴儿肥彻底消了,颧骨微微凸起,看着竟像是凭空老了好几岁。
眼睛依旧是亮的,可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灰雾,像是连日熬夜没合眼,又像是心里压着一桩天大的事,喘不过气。
“殿下。”她站在门边,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没落到眼里,看着格外勉强。
虞知泪放下手里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了上去。只一眼,他就看出了不对劲。
“柳姐姐,你怎么了?”
柳姐姐一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没什么呀……殿下看出来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没弯。”虞知泪仰着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以前你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小月牙,很好看。今天没有。”
一句话戳中了心事,柳姐姐眼圈猛地一红。她蹲下身,紧紧拉住虞知泪的小手,声音压得极低,抖得几乎不成调:“殿下,出事了,宫里真的出事了。”
阮春谂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柳姐姐,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贵妃娘娘的人……在查冷宫。”柳姐姐的声音细得像丝,生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上个月,就有人拐弯抹角来问我,问殿下平日里在冷宫里都做些什么,有没有和宫外的人来往,举止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虞知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你怎么回的?”
“我就说殿下……脑子不太灵光,成天蹲在地上看蚂蚁、玩石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柳姐姐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虚,“可他们根本不信,没过几天又来问,问得比上次还细,追着我打听殿下识不识字、读不读书,有没有人教你学问。我一口咬定不认字、没人教,他们又转头问起你……”
她看向阮春谂,声音更低:“问阮侍卫是什么来历,怎么会被发配到冷宫来,平日里和殿下走得近不近,都说些什么话。”
虞知泪侧头看了一眼阮春谂。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放在刀柄上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白。
“还有别的吗?”虞知泪追问,语气听不出慌乱。
柳姐姐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还有人说……夜里有人在冷宫外头见过灯光。很暗,不显眼,可确实亮着,像是有人在里头点灯做事。”
虞知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夜夜都在灯下读书写字,冷宫的墙薄,窗纸又破了好几个洞,灯光难免从缝隙里漏出去。
他原以为冷宫偏僻,没人愿意往这边多看一眼,大意了。
这座皇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死角,再荒凉的地方,也有暗探的眼睛在盯着,再不起眼的角落,也可能藏着别人要抓的把柄。
“柳姐姐,”虞知泪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半分慌张,“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多做,从前怎么样,今后还怎么样。有人再问你,你就一口咬定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是个废物。别紧张,别刻意隐瞒,也别替我们辩解,越自然,他们越不起疑心。”
柳姐姐望着他年纪小小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殿下,您就一点都不怕吗?”
“怕。”虞知泪坦然点头,“可怕解决不了任何事。越怕,越要稳住。稳住了,我们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接着做事。”
柳姐姐抹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起身从随身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虞知泪手上:“这是我一早蒸的肉包,还温着,殿下多吃点,把身子养得结实些。”
虞知泪接过,轻轻笑了笑:“多谢柳姐姐。”
柳姐姐不敢多留,又叮嘱了两句,便匆匆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仓促。
冷宫重归安静。虞知泪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温热的包子,却一口也没动,只是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久久没有说话。
“阮侍卫,”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秋风,“我们被人盯上了。”
“未必是真抓到了什么。”阮春谂走到他身边,语气沉定,“贵妃在宫里经营这么多年,本就疑心重,看谁都像隐患,多半是试探,未必掌握了实情。”
“万一她真查到了什么呢?”
阮春谂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那就走。”
“走不掉的。”虞知泪轻轻摇头,“我们一走,柳姐姐怎么办?那些悄悄帮过我们的人怎么办?他们一定会被抓起来严刑逼供,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决断:“不能走。走了,就等于认下了一切。不认,我们就还有机会。”
“怎么个不认法?”
“接着装。”虞知泪转过头,眼神清亮,“装傻,装痴,装成一个彻底没用的废物。他们尽管来查,查到最后,只看见一个冷宫痴儿蹲在地上玩蚂蚁,一个发配来的侍卫混吃等死,他们还能如何?”
“若是他们干脆下杀手呢?”阮春谂问得直接。
虞知泪望着他,语气十分肯定:“不会。杀一个毫无威胁的痴傻皇子,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只会落一个心狠手辣、容不下兄弟的骂名。这笔账,她算得清。她最多,只会把我们看得更紧。”
他起身走到桌前,铺开纸,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一句:“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阮侍卫,”他一边写一边开口,“往后我们要加倍小心。夜里读书,必须用厚布把窗户蒙严实,绝不能再让灯光漏出去。练武也不能在院里明目张胆练了,关起门在屋里练,动静压到最小。”
“好。”
“你出宫采买的时候也要更谨慎,别走同一条路,回去之前多绕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再进冷宫。”
“好。”
虞知泪写完一页,放下笔,转过身看向阮春谂。
“阮侍卫,你怕吗?”
阮春谂低头看着他。
九岁的孩子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身形瘦小,脸上神色平静,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只在草丛里嗅到了猎人气味的小兽,耳朵竖起,浑身都绷着,却一动不带动,只在暗中戒备。
“不怕。”阮春谂说。
“你骗人。”虞知泪轻轻开口,没有责备,反倒带着一点温温的软意,“你不是不怕,你是怕我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