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春谂没有否认。
“我也怕。”虞知泪轻声说,“怕被他们发现,怕连累柳姐姐,怕连累阿九,更怕连累你。可怕没用,越怕,越要稳住。稳住,才能活;活下来,才能成事。”
他走到阮春谂面前,仰着小脸看他:“阮侍卫,我们会没事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虞知泪的语气里没有狂妄,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老天爷让我看见乱葬岗,让我明白这世间的苦,让我下定了决心,不会就这么让我白白死了的。”
阮春谂望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我们没事。”
虞知泪笑了笑,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字。这一次,他只写一个“静”字,一遍又一遍,写到第十遍时,笔画沉稳,收锋干净,不急不躁,不飘不浮,像是把心底那点波动全都压进了笔墨里。
“阮侍卫,”他低着头,忽然开口,“你说,贵妃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查冷宫?”
阮春谂沉吟片刻:“或许是底下的太监宫女多嘴,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报了上去。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她生性多疑,容不下任何不确定的东西。”
“她在怕什么?”
“怕变数。”阮春谂说得直白,“她的儿子是五皇子,上头有太子,底下还有一堆皇子虎视眈眈。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才站稳脚跟,最怕有人打乱她的布局。你就算是个冷宫里的痴儿,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只要是皇子,就有被利用的价值。她怕有人拿你做文章。”
“谁会利用我?”
“太多人了。”阮春谂淡淡道,“太子可以用你,标榜自己顾念兄弟;其他皇子可以用你,指责太子苛待手足;朝中大臣也可以用你,拿你说事,争夺储权。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颗随手可用的棋子。”
虞知泪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能让他们利用。”
“你拦不住人心。”
“我不用拦。”虞知泪抬起头,眼神清澈,“我只要让他们觉得,我这颗棋子,根本没用。一颗没用的棋子,没人愿意伸手去碰。”
他走到门口,望着宫外高远的天色。秋日天高气爽,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染成一层金红,看着壮丽又安宁。
“阮侍卫,从明天起,我要装得更傻一点。”
“怎么装?”
“成天蹲在院里看蚂蚁,一看就是一整天。没事就对着墙自言自语,有人来了就只管傻笑,装作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半点威胁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看向阮春谂:“你也一样。别再总是一副冷硬戒备的样子,要活得像个被朝廷抛弃的废人,对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不在乎。有人来,就装作喝酒混日子,醉了就倒头睡。让他们觉得,你也早就废了。”
阮春谂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应道:“好。”
那天夜里,虞知泪把桌上所有的书都收了起来。
阮春谂带着他来到后院的枯井边。井早就干了,底下堆满枯叶和烂泥,平日里连宫人都不愿靠近,是最安全的藏匿之处。
阮春谂提前在井壁上凿了凹槽,虞知泪把书册用油布仔细包好,由阮春谂一一塞进凹槽,再用泥巴和碎石封好。
从外头看,这就是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枯井,什么都藏不住。
虞知泪站在井边,看着阮春谂抹掉手上的泥,轻声问:“阮侍卫,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这样藏躲藏躲?”
“等你真正有本事的那一天。”阮春谂望着他,“等你不必再怕任何人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吗?”
“会。”阮春谂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虞知泪点了点头,转身回屋。那一晚,他没有点灯,只在黑暗里摸到桌前,铺开纸,凭着手上的记忆摸黑写字。
多年练字的功底,让他即便看不见,也能把字写得端正平稳。
他写的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写完,他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写满心事与计划的纸,摸上去沉甸甸的,像是一种踏实的依靠。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确认它们都安稳地躺在那里,才躺下身。
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亮的光带。
墙皮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上延伸到下,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虞知泪就那么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阮侍卫。”他小声喊。
“没睡。”隔壁很快传来回应。
“贵妃的人,会不会真的闯到冷宫里来?”
“有可能。”
“什么时候会来?”
“不清楚。”
虞知泪沉默了片刻,轻轻说:“要来便来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嗯。”
“阮侍卫。”
“在。”
“晚安。”
“晚安。”
虞知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可被子底下,他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风吹过枯草的声响,听槐叶落在院中的轻响,听墙外有没有突如其来的脚步声。
他一直听着,直到月亮从东窗移到西窗,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终于陷入沉睡。
窗外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月,只有这座沉默在深宫深处的冷宫。
可谁都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