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年的冬,是带着刺骨寒意扎进皇城的。
风一刮起来,就没个消停,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吹得冷宫的破窗棂呜呜作响,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扑扑的天上,看着冷清又萧瑟。
地上积着薄薄一层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连阳光都变得寡淡,懒懒地洒下来,暖不透半分寒气,整个冷宫,都浸在一片静悄悄的冷意里。
贵妃的人,终究是没来。
虞知泪从秋末等到冬初,从落叶纷纷等到霜雪覆院,大半个冬天都过去了,冷宫的门槛被他坐得磨出了更深的痕迹,始终没等来那些探头探脑的暗探,也没等来任何盘问与搜查。
他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究没有断,却也没敢彻底松下来。
柳姐姐依旧每隔半个月来一趟,每次都揣着宫里的消息,裹着寒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不敢多做停留。
这一次,她带来的消息,总算让人心头稍安贵妃那边的追查,渐渐松了,甚至可以说,是偏了方向。
那些人还在查,却没再盯着虞知泪的一举一动,反倒翻起了陈年旧账,查内务府里冷宫的用度记录,查每日送饭太监的嘴风,查冷宫里有没有藏着违禁的物件,有没有私通宫外的痕迹。
他们查的,只是一个“有没有”的结果,而非“有什么”的实情,这般漫无目的的盘问,恰恰说明,他们手里没有半分实据,不过是凭着一丝疑心,在做无用功罢了。
柳姐姐蹲在虞知泪面前,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殿下,我托相熟的太监打听了,贵妃的人翻遍了内务府的册子,把这几年给冷宫送粮送炭的记录查了个底朝天,还挨个盘问了送饭的太监,问他们每次来,都看见您在做什么,可什么都没问出来,半点把柄都没抓到。”
虞知泪就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盏温热的水,水汽袅袅,暖着他冻得冰凉的小手。
他小口小口抿着温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们还会接着查吗?”他轻声问,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轻飘。
柳姐姐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舒展了些:“怕是没功夫了。贵妃娘娘最近忙着五皇子的婚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全要她亲自打点,还要盯着东宫太子的动静,防着宫里其他妃嫔使绊子,一脑门子的事,哪还顾得上偏僻冷清的冷宫啊。”
虞知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朝柳姐姐道了声谢,看着她裹紧身上的棉袄,匆匆消失在冷宫门口的巷子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风声呜呜作响。
虞知泪没急着进屋,依旧坐在门槛上,抱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水,坐了很久很久。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着,冻得他耳朵通红,鼻尖也泛着凉,可他像是浑然不觉,仰头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柳姐姐带来的消息,想着那些暗探的举动,想着贵妃的心思。
“阮侍卫。”他忽然轻声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屋里。
阮春谂很快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袍,身姿挺拔,站在寒风里,依旧稳如磐石。
他走到虞知泪身边,默默站定,没主动开口,只等着这孩子先说话。
“他们不查了。”虞知泪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却又藏着更深的戒备。
阮春谂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嗯,看出来了。”
“为什么忽然就不查了?”虞知泪转过头,仰着小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对人心的探寻。
他终究只有九岁,即便心智远超同龄人,可对于后宫朝堂的利益权衡,依旧需要一点点琢磨。
阮春谂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他眼底的清澈与执拗,缓缓开口:“因为查无可查。在他们眼里,冷宫里只有一个痴傻无用的皇子,一个混吃等死的侍卫,几口破屋,一口枯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既无钱财,也无势力,更无勾结外人的痕迹,翻来覆去,什么都查不到,自然也就没了耐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座皇宫太大了,大事小事数不胜数,贵妃身居高位,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要制衡的人也太多。太子虎视眈眈,其他皇子各有盘算,后宫妃嫔明争暗斗,还有五皇子的前程婚事,桩桩件件,都比冷宫的一个傻皇子重要。她不是相信我们没有异心,只是我们,还入不了她的眼,不值得她耗费太多心力。”
虞知泪沉默着,把这番话放在心里,细细咀嚼,慢慢消化。
他从小长在冷宫,见过的人情冷暖不多,阮春谂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帮他打开了看懂后宫人心的一扇门。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道:“那我们,现在算是安全了吗?”
“只能说,暂时安全。”阮春谂的语气,没有半分乐观,依旧带着一贯的谨慎,“在这深宫里,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今日不查,不代表明日不查,此刻无事,不代表永远无事。这份安稳,或许能维持一年半载,或许,明天就会有变数,谁都说不准。”
虞知泪听完,没有丝毫沮丧,反倒轻轻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霜花和尘土,小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暂时安全,就够了。”他语气轻快,却格外认真,“一年的时间,足够我读完整部兵书,足够我把武艺再练精一些,足够我做很多很多事,足够我把根基扎得更稳。”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挡住外面的寒风。
进屋后,他摸索着点起油灯,豆大的灯火瞬间亮起,驱散了屋里的昏暗,随后他拿起提前备好的厚布,仔仔细细把窗户蒙了个严实,半点灯光都不漏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床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一叠叠藏好的纸。
那是他这些日子写下的目标,写下的计划,每一张纸,都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薄薄的,却重如千斤。
他把纸张一张张铺开,借着昏黄的灯光,慢慢看着。
第一张纸上,写着最初的六个目标:“第一步,活下去;第二步,长大;第三步,有本事;第四步,等人心;第五步,等天时;第六步,等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