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活下去,他做到了,在冷宫里熬过了一年又一年,躲过了暗算,躲过了猜忌,平平安安长大。
长大,他一直在做,身子渐渐拔高,心智渐渐成熟,再也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会躲在阮春谂身后的孩子。
有本事,他一直在学,学兵法,学武艺,学识人,学辨事,一点点积攒力量,一点点打磨自己。
至于等人心,等天时,等风起,那都是往后的事,还很远,远到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不急,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等,慢慢熬。
他把纸张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塞回枕头底下,又拿出一张新的草纸,提笔蘸墨,慢慢写下《商君书》里的句子:“疑则勿使,使者勿疑。”
写完,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却格外认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世间人心复杂,怎么才能判断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书里只教他道理,却不教他如何看透人心,而他往后要做的事,必然要结交很多人,依靠很多人,若是看不清人心,信错了人,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放下笔,轻轻走到门口,推开一条小小的门缝,朝着外面轻声喊:“阮侍卫。”
阮春谂就守在隔壁的屋里,时刻戒备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走了过来,推门进屋,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便知道他又在琢磨事情。
“怎么了?”阮春谂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暖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格外让人安心。
虞知泪指了指桌上的纸,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满是认真:“我在想一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想问问阮侍卫。”
“你说。”
“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虞知泪轻声问道,“书里只说用人不疑,可我怎么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信,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我,出卖我?”
阮春谂走到他对面,慢慢坐了下来,目光沉静,看着眼前的孩子,缓缓开口,给出了最实在的答案:“看他的过去,看他做过的事。”
“怎么看?”虞知泪往前凑了凑,小脸上满是求知的渴望。
“一个人的过去,永远骗不了人。”阮春谂语气笃定,“看他平日里帮过谁,害过谁,亲近什么人,疏远什么人,顺境时做什么,逆境时又如何选择。嘴上说的话可以作假,可过往的行径,藏不住本性。”
虞知泪歪着小脑袋,细细琢磨,随即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人是会变的呀。有的人从前良善,后来经历了磨难,就变得心狠手辣;有的人从前作恶,后来幡然醒悟,也能改邪归正,只看过去,是不是也不准?”
阮春谂闻言,微微点头,觉得这孩子想得通透,随即又补充道:“那就看他在绝境时的选择。平日里顺风顺水,谁都能装作良善温和,可到了生死关头,到了自身难保的时候,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的底色,是自私自利,还是心存善念,一眼便知。”
这番话,让虞知泪豁然开朗,他默默记在心里,反复回味,觉得比书里的道理,还要实用万分。
忽然,他抬起头,看着阮春谂,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认真,问道:“那阮侍卫呢?你在绝境的时候,是怎么选的?”
阮春谂看着他,目光温柔,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选了留在你身边,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为什么?”虞知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动容。
“因为你值得。”阮春谂的语气,平淡却坚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虞知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却格外真切,像冬日里,穿透层层乌云,洒下来的一线阳光,暖得人心头发烫,没有半分杂质,满是纯粹的欢喜。
“阮侍卫,你又在夸我了。”他低下头,小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夸,是实话。”阮春谂看着他,眼神温柔。
虞知泪没再说话,提笔看着桌上自己写下的疑问,又在旁边,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字:阮春谂。随后,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能信。
写完,他把这张纸也叠好,小心翼翼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目标、计划放在一起。
“阮侍卫,往后我要做的事,单凭我们两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必然要结交很多人,依靠很多人,要学会识人,学会用人。”虞知泪抬起头,语气坚定,“这些道理,书里教不会我,只能在现实里慢慢学,慢慢练,对不对?”
阮春谂微微颔首:“没错,世事人心,本就是最难的学问,只能慢慢历练,慢慢琢磨。”
“你想怎么做?”阮春谂问道。
“我想让你带我出宫,去见他。”虞知泪脱口而出,眼神里满是期待,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阮春谂闻言,瞬间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现在?这个时节,这个关头,太危险了。贵妃的人虽然暂时不查了,可冷宫外面,说不定还藏着暗桩,若是带你出宫,被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都会功亏一篑。”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做。”虞知泪没有丝毫退缩,小脸上满是坚定,打断了阮春谂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决断,“若是因为害怕危险,就什么都不做,一味退缩,那我们永远都只能待在冷宫里,一事无成。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值得冒这个险。”
阮春谂看着他,看着这个九岁孩子眼里的执着与坚定,没有丝毫任性,没有丝毫冲动,只有清醒的判断,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拗不过他,也知道,这一步,早晚都要迈出去。
“好,我来安排,选一个风大的夜晚,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