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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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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年的冬,是虞知泪长到九岁,最难熬的一个冬天。

倒不是说天气有多恶劣,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迟,也没积起没踝的厚层,风虽冷,却也不如去年那般刮得人脸皮生疼。

可他心里,偏偏像是藏了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从那日见过乱葬岗回来,就开始一点点结冻,起初只是心口一隅的微凉,慢慢蔓延开,像宫墙外的河面,先是岸边结一层薄脆的冰,风一吹就裂出细缝。

可熬不住日日寒风吹,夜夜霜气浸,一点点往河心冻,到最后,整片河面都冻得硬邦邦,别说踏脚行走,便是用石头砸,都未必能砸出一道深痕。

他照旧过着日复一日的日子,半点不敢松懈。天不亮就起身,在屋里悄声蹲马步,从起初的半柱香,咬牙撑到一炷香,腿肚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草,也硬撑着不弯。

白日里提着那块自制的石墩子,在院里慢慢踱步,练臂力,练稳劲,掌心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硬得硌人。

夜里蒙紧窗纸,就着一盏豆油灯读书写字,兵书、策论、史书,一字一句啃,一笔一画写,从不敢偷懒。

可越是这般按部就班,心里那个声音,就越是吵得厉害。

从前只是偶尔冒出来,在他练不动武、读不懂书的时候,轻轻刺他一下,如今却像是扎了根,时时刻刻在耳边绕,像冷宫里那钻缝的风,挡不住,堵不住,撵不走。

那个声音反反复复问他:你天天这般熬着,到底是为了什么?真以为读透几本兵书,练出几分力气,就能做成那惊天动地的事?就能从这不见天日的冷宫里走出去,改变这世间的规矩?

你连冷宫的门都没法随意踏出,没有半分银钱,没有一个可用的人手,连一件称手的兵器都没有,连一份周全的计划都捋不出来,你凭什么?凭你年纪小,凭你一腔空想吗?

虞知泪拼命压着这个声音,咬着牙不去听,不去想,逼着自己把所有心神都放在读书、练武上。

可没用,那声音就像附骨之疽,越是压制,越是清晰,搅得他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食不知味,连握着笔杆的手,都时常会莫名发颤。

他才九岁,就算心智比寻常孩童成熟,就算见过人间疾苦,就算藏着一腔执念,终究还是个孩子,会迷茫,会自我怀疑,会觉得前路漫漫,看不到一丝光亮,会怕自己所有的坚持,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

腊月里的一天傍晚,天色沉得快,不过酉时,天就已经擦黑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是要落雪,空气里漫着刺骨的湿冷,吸一口,都凉得胸口发疼。

虞知泪坐在冷宫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粗瓷粥。

今日的粥,是难得的稠厚,阮春谂心疼他这些日子消瘦,特意多抓了两把米,熬得糯糯的,还切了几片藏了许久的咸肉丁,粥面上飘着细细的油花,香气漫在冷空气中,格外勾人。

换做往常,他定会小口小口,喝得干干净净,可今日,他端着碗,指尖抵着微凉的瓷壁,眼神直直地盯着碗里的粥,半天没动一口。

粥的热气慢慢散了,碗沿凝上一层细细的水珠,风一吹,凉得更快。

阮春谂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靠着门框,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刀,目光一直落在这孩子单薄的背影上,看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心里便跟着沉了沉。

这些日子,虞知泪的心事,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从不多说,只默默守着,等着这孩子自己想通。

“殿下,粥凉了。”阮春谂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虞知泪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嗯。”

“凉了,粥就凝了,口感差,也伤脾胃,快趁热喝吧。”阮春谂又劝了一句。

虞知泪依旧是一声轻嗯,却还是没动,依旧盯着碗里的粥,像是要把碗底看出花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碗,轻轻搁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下。

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天空,没有半点遮挡,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双枯瘦的手,徒劳地抓着什么,看着格外孤寂。

虞知泪仰着头,看着那些枝桠,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阮侍卫。”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飘在风里,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藏不住的颓然。

阮春谂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可能……做不成那件事了。”虞知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肩膀也微微耷拉下来,那股子小小的倔强,像是瞬间被磨掉了大半。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阮春谂。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院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模糊看清彼此的轮廓。

看不清虞知泪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晰看见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两口枯寂的井,没了往日的清亮,没了那份笃定的光,只剩满满的迷茫与无力。

“我读了那么多书,从《孙子兵法》到《商君书》,一字一句背,一字一句悟,以为懂了用兵之道,懂了治国之理。

我练了那么久的武,蹲马步,提石墩,日日不歇,以为能练出一身力气,护得住自己,护得住身边的人;我想了那么多,想着要活下去,要长大,要攒本事,要等时机,可到头来,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发颤,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自我否定:“我出不去这冷宫,就算出去了,也举步维艰。我没有半分银钱,连买一碗热粥都要靠柳姐姐接济。我没有一个可用的人,身边只有你,只有柳姐姐,只有阿九哥,我们都是被这世间遗忘的人。”

“我没有一件称手的兵器,没有一丝一毫的势力,甚至连一份完整的计划,都捋不出来。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空有一腔想法,又有什么用呢?”

他往前挪了两步,小小的身子站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你之前说,我才九岁,九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不该扛这些。”

“我那时候还觉得,我能扛,我能做,可现在才明白,我真的太小了,太弱了。我明明想了,明明不甘认命,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的感觉,比从前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还要难受千百倍,你懂吗?”

阮春谂依旧靠在门框上,怀里的刀抱得更紧了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说起了自己的过往:“殿下,你知道我在神机营的那六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虞知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眼里的迷茫淡了几分,带着些许疑惑,静静听着。

“旁人都说,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身手比旁人利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根本不是这样。”阮春谂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半分怨怼,却藏着无尽的苦楚。

“在神机营里,我是最底层的人,是奴隶,是炮灰,谁都可以打骂我,谁都可以随意使唤我,谁都可以把最危险、最脏最累的活丢给我,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

“那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亲人,连一条命,都不值钱。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什么都不怕,没什么可失去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反倒能豁得出去。”

他抬眼,看向虞知泪,目光在昏暗里,格外坚定:“可殿下,你和我不一样,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你是皇子,是淑妃娘娘用命护着的孩子,是亲眼见过乱葬岗疾苦,还亲手埋下陌生孩童的人,是亲口说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的人。你心里装着别人,装着这世间的苦,你有执念,有初心,你怎么会是无用之人?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你是心里有光、有根的人。”

虞知泪听着,眼眶慢慢红了,鼻尖酸酸的,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我就算是这样,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我连眼前的坎都迈不过去,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怎么让天下人吃饱饭?”

“你现在,本就什么都不用做。”阮春谂的语气,温柔了几分,却依旧坚定,“你才九岁,你要做的,从来不是立刻就去谋划什么,立刻就去做成什么。”

“你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把身子养结实,把本事攒够,把根基扎稳。其他的事,急不得,等你再长大些,等你有了足够的本事,时机到了,自然就能做了。”

“可要是……我一直都没本事呢?要是我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冷宫里,什么都做不成呢?”虞知泪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阮春谂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世事难料,万一我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万一我就是熬不出头呢?”虞知泪的声音,带着几分执拗的较真。

“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想,从来没有放弃熬。”阮春谂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一个真正没本事、认命的人,不会天天这般逼着自己读书练武,不会夜夜难眠想着天下苍生,他们只会浑浑噩噩度日,得过且过。可你不一样,你不想认命,你心里憋着一股劲,这股劲,就足够你慢慢变强,足够你熬出头,这就够了。”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从墙外吹进来,打在虞知泪的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老槐树下,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站着,站到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消失,站到月亮慢慢爬上枝头,清辉洒下来,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月光很淡,不暖,却亮得干净,照亮了院里的青石板,照亮了老槐树的枝桠,也慢慢照亮了他心里的那片寒冰。

过了许久,虞知泪才轻轻动了动,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几分释然:“阮侍卫,我饿了。”

阮春谂微微颔首:“粥凉透了,我去屋里给你热一热,再添把火,很快就好。”

“不用了,凉的也能喝,不必麻烦。”虞知泪说着,弯腰捡起脚边的瓷碗,捧在手里。

粥已经彻底凉了,米浆凝在一起,成了一坨,吃在嘴里,又凉又硬,像嚼冷饭,没了半点香气,甚至有些噎人。

可虞知泪却吃得格外香,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几口就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舔得一干二净,像是在吃什么世间珍馐。

他放下空碗,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抬头看向阮春谂,小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不像往日那般明媚,却格外真切,像冬日里的月光,不灼人,却清亮,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阮侍卫,你说得对,我现在是没本事,什么都做不了,可我能做我眼下能做的事。读书,练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好好长大,这些事,我能做,我会好好做。”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那份被磨掉的倔强,又一点点回来了,“其他的事,我不想了,也不慌了,等我长大,等我攒够本事,再说。”

阮春谂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阮侍卫,有你在真好。”虞知泪看着他,眼神清亮,满是依赖,“有你陪着我,守着我,我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再难的日子,也能熬下去。”

阮春谂没说话,只是看着这孩子转身,迈着小小的步子,慢慢走进屋里,摸索着点起油灯。

昏黄的灯光,从蒙着厚布的窗缝里,漏出细细的一条,投在院里的薄雪上,暖得格外温柔。

他依旧站在门口,就着月光,看着那条微弱的光,看了很久很久,心里暗暗发誓,只要他活着,就绝不会让这孩子受半点委屈,绝不会让他心里的那束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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