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泪微微颔首,心里了然,随即又轻声问道:“胆子小的人,能靠得住吗?”
胆子小,意味着容易慌乱,容易被吓住,一旦遇到危险,怕是很难守住秘密,可眼下,他能用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阮春谂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也要分情况。若是逼他做抛头露面、危及性命的事,他定然不敢,也靠不住。”
“可若是只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悄悄打听消息、传个话,不涉险、不张扬,他念着恩情,反倒会格外上心,能守得住口,也靠得住。”
虞知泪细细琢磨着这番话,觉得颇有道理,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就不勉强他,只让他做能做的事,打听消息、传递话语,这些他能应付,别的危险事,绝不找他,免得害了他。”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阮春谂随后跟上,关上了门,隔绝了屋外的风雨和寒意。
屋里,油灯的光依旧昏黄,却透着几分暖意。虞知泪走到桌前,缓缓铺开一张干净的草纸,没有立刻提笔写字,而是拿起炭笔,在纸上慢慢画线。
一条,两条,三条……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没有丝毫急躁,不知画了多久,原本空白的纸上,渐渐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网的正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点,旁边写着“阿九”两个字。
从阿九这个中心点,向外延伸出数条细细的线,每条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名字:城南的王瘸子,城西的李铁匠,巷尾帮人缝补的孙寡妇,城南看城门的陈老头,城东街头跑腿的小六子……
这些人,全都是阿九平日里在市井中结识的,全都是这京城里,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人。
他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走在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活得像路边的野草,任人践踏,无人在意。
可他们也有旁人比不了的优势,整日混迹在市井街巷,眼睛看遍四方,耳朵听尽琐事,宫里宫外、衙门坊间的大小事,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躲不过他们的耳。
这张网,看着简陋,看着单薄,却是虞知泪一点点攒下来的,是他用真心,一点点织起来的。
虞知泪趴在桌上,盯着这张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几分期许。
“阮侍卫,”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看,我们的网,还是太小了,能覆盖的地方太少,能用到的人,也寥寥无几。”
想要在这京城立足,想要做一番事,这样一张小小的网,远远不够,如同蚍蜉撼树,太过单薄。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看着纸上的网,语气沉稳:“不急,慢慢来,一步一步来,人会越来越多,网也会越织越大。”
“怕是等不了太久了。”虞知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阮春谂听,“今天王瘸子送来的消息,你也听了,你真觉得,只是查私盐这么简单吗?”
阮春谂微微蹙眉,他自然也察觉到不对劲,只是没说破,此刻闻言,缓缓点头:“是私盐,却又不只是私盐。”
“没错,不只是私盐。”虞知泪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看着屋外渐渐小下去的雨,眼神变得深邃,“你仔细想想,这批私盐从南边来,走水路,到京郊卸货,南边是谁的地盘?是靖王的地界。”
“靖王向来和朝廷面和心不和,野心勃勃,早就不甘屈居人下,他耗费这么多心力,偷偷把私盐运到京城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挣那点银子?”
虞知泪反问,语气里满是笃定,他从不相信,手握一方兵权的靖王,会做这般小打小闹的事。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摩挲,缓缓开口:“你觉得,他是在试探朝廷的动静?”
“试探,只是其一。”虞知泪转过身,看着阮春谂,眼神坚定,语气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更深层次的,他是在铺路。”
“私盐不过是个幌子,是障眼法,借着运私盐的名义,真正悄悄运到京城的,说不定是兵器,是密探,是能搅动风云的人和物。”
“靖王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朝廷内部先乱起来,到那时,他便能顺势而起,一举发难。”
说到这里,虞知泪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几分笃定:“这股风,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风。”
阮春谂的手指,瞬间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太快了,比我们预想的,快太多了。”
他们的网还没织好,人还没凑齐,银子更是少得可怜,一切都还没准备好,这股风,就已经来了。
“是太快了。”虞知泪坦然点头,没有丝毫回避,“我还没准备好,网太小,人太少,钱不够,根基太浅,根本经不起风浪。”
“可风不会等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吹,它来了,就是来了,容不得我们犹豫。”
“若是抓不住这股风,错过了这次机会,往后再想等到这样的时机,就难了,或许,再也等不到了。”
他走回桌前,再次看向那张密密麻麻的网,眼神温柔了几分。
网上的每一个人,都来之不易。
王瘸子,是因为他娘病重,他送药送钱,解了他的危难。
李铁匠,是被冤枉入狱,铺子被封,他托人帮忙,帮他重开了铁匠铺,让一家人有了活路。
孙寡妇,是被地痞欺凌,被衙门刁难,他帮她写状子,讨回公道,让她能安稳度日。
每一个人,都是他用真心换回来的,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全靠一份情义,一份帮扶。
可真心换人的速度,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