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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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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来的那日,天阴沉沉的,从清晨起就飘着细雨,绵密的缠人的雨丝,落在身上凉丝丝的,时间久了,能浸透衣衫,冷到骨头缝里。

她就站在小院的木门外,没敢贸然往里进,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泛黄,还破了三四个小洞,雨水顺着破洞往下漏,滴滴答答落在她的肩头,灰布衣裳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晕开又慢慢变深,贴在身上,看着就觉得冷。

她头上裹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发丝从布边露出来,被雨水打湿,黏在脸颊旁,显得格外素净。

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沿磨得光滑,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个红皮鸡蛋,还有一块用粗纸包着的腊肉,是乡下人家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自打虞知泪把她安置在城外的村子里,找了间不漏雨的土坯房,又托村里的妇人给她寻了些缝补浆洗的针线活计,她的日子总算安稳了些。

脸色比在京城时好了太多,眼底的惶恐散了,不再整日以泪洗面,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只是身形依旧单薄,看着就让人怜惜。

见虞知泪从屋里探出头,陈氏连忙往前站了半步,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拘谨:“虞七先生。”

她依旧没敢跨进院门,只是攥着竹篮的手紧了紧。

“我表哥来了,从老家赶过来的。”

虞知泪正趴在桌前写字,笔尖在麻纸上慢慢挪动,写的是给村里老人的药方,还有些市井间的琐碎消息。

听见这话,他缓缓放下笔,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门口。

“你表哥?”他轻声问,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意外。

“嗯,姓周,早年在边军里当过校尉,管过几十号弟兄,后来看不惯军营里的乌烟瘴气,也嫌当官的克扣军饷,索性辞了差事,回老家种地谋生。我前几日给他写了信,没说太多,只说这边有位虞先生,心善,帮了我大忙,是个值得一见的人,他便连夜赶来了。”陈氏说着,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也有几分忐忑,她怕表哥的性子太直,冲撞了虞知泪,也怕虞知泪不愿见这般粗鄙的武人。

虞知泪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阮春谂。阮春谂依旧是那副模样,怀里抱着那柄旧刀,刀鞘磨得没了漆色,刀柄上的布条换过一次,却依旧是素净的颜色。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院外,又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外面没有埋伏,只有一个人,气息沉稳,不像是歹人。

“他现下在哪里?”虞知泪收回目光,看向陈氏。

“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呢,不肯跟我过来,说要先见见您,看看您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肯过来叙话。”陈氏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歉意,“我表哥性子倔,认死理,在边军待久了,说话直,先生别往心里去。”

虞知泪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通透。他转身从门后拿起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是素色的,没有花纹,却完好无损,撑开时,伞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无妨,倔性子的人,往往更实在。走,我跟你去村口见见他。”

雨丝依旧绵密,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啃食桑叶。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软软的,偶尔会沾起一团泥点,蹭在裤脚边。

虞知泪走得慢,陈氏跟在他身侧,手里的竹篮护得紧紧的,生怕里面的鸡蛋和腊肉被雨水打湿。阮春谂走在虞知泪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伞都没撑,任由雨水落在肩头,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怀里的刀贴在身侧,没有半分晃动。

村口的老槐树长得粗壮,枝繁叶茂,只是雨天里,叶子都蔫蔫地垂着,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淌,汇成细小的水流,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树下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子很高,身形黑瘦,肩膀却很宽,是常年习武、扛过兵器的人才能有的宽肩,撑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精瘦却结实的手臂,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刀伤和磕碰留下的印记。

他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眼角有很深的纹路,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历经生死磨出来的,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像一根绷直的线,透着一股执拗。

他就那样直直地站在树下,没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脸颊,淌进衣领里,打湿了胸口的衣裳,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扎根在土里的石像,眼神锐利,直直地望着虞知泪走来的方向。

虞知泪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收了伞,伞尖上的雨水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校尉?”他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

男人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虞知泪身上。他的眼睛很黑,也很沉,像两口积满了深水的老井,望不见底,带着边军汉子独有的凌厉和警惕。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虞知泪,从上到下,没有放过一丝一毫先是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薄的旧棉袄,棉袄的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一看就是自己缝补的;再到他脚上那双打了两块补丁的黑布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纨绔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虞知泪身后的阮春谂身上,在他腰间的刀鞘上顿了顿,那刀看着旧,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绝非寻常人家的佩刀。

打量完,男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虞知泪脸上,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像被风沙磨过,带着浓浓的边关糙劲儿:“你就是虞七?”

“是我。”虞知泪点头,站在雨里,脊背挺直,没有半分躲闪。

“今年多大年纪?”男人又问,语气直白,没有半分客套。

虞知泪轻轻扬了扬眉,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不小了,能扛事,也能担事。”

周德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在琢磨,又像是在考量,品着虞知泪这句话里的意思。

“我表妹跟我说,你帮了她大忙,帮她写状子,帮她打官司,还帮她离开了京城那个是非地,说你是个难得的好人,让我过来见见你,跟着你做事。”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半分起伏,“她从小性子软,不会骗人,我信她的话,但我不信你。”

这话直白得近乎生硬,换做旁人,怕是早已面露不悦,可虞知泪依旧神色平和,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肩头,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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