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刘信的屋门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里依旧没点灯，黑暗一片，可虞知泪刚进门，就察觉到，刘信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身姿坐得笔直，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系得严实，像是早就在等着什么人，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听到动静，刘信缓缓站起身，脸上还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语气关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虞七先生，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别装了，刘信，或者说，大理寺的官爷。”虞知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打破了屋里的伪装。

刘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定格在脸上，那副温和亲和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缓缓站直身体，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之前的读书人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的官威。

“你是怎么发现的？”刘信开口，声音不再温和，变得冰冷生硬，没了丝毫伪装。

“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个真人。”虞知泪看着他，语气淡然，“好人从来都不是无懈可击的，王瘸子胆子小，怕事，却肯跟着我们吃苦；李铁匠脾气倔，性子直，却实心实意帮我们打刀；孙寡妇爱唠叨，却总想着给我们送吃的。他们都有毛病，都有缺点，可你没有，说话太得体，做事太周全，连笑容都挑不出毛病，一个没有缺点的人，本就是最大的破绽。”

刘信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错愕与复杂：“虞七，你比我们预想的要聪明得多。上面的人都说，你是个从冷宫里跑出来的傻皇子，没什么本事，不堪一击，如今看来，是我们低估了你。”

虞知泪的手指在衣袖里狠狠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他面上依旧平静，没接话。

冷宫岁月，是他心底最深的疤，被人这般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带着嘲讽，心里难免刺痛，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你可知你犯的是什么罪？”刘信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像石头砸在铁板上，冰冷生硬，“聚众谋反，诛九族的大罪，你以为你凭着这三十多个人，十几把破刀，就能翻了天？朝廷的大军随时会到，你插翅难飞。现在跟我回京城，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不然，等到大军踏平这里，你和这些人，都得死无全尸。”

虞知泪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功名利禄，甘愿做朝廷爪牙的人，忽然觉得可笑，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刘信，你在大理寺当差，一个月俸禄多少？”

刘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眉头一皱：“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问。”

“我猜，俸禄不多吧。”虞知泪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够你吃饱穿暖，却不够你发家致富，不够你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你此番来做细作，告密抓我，是为了升官，还是为了发财？”

刘信沉默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回去之后，上司会赏你什么？升一级官，赏几十两银子？然后呢？你依旧是大理寺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依旧要在官场里看人脸色，依旧要替这腐朽的朝廷卖命。”虞知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你知道这朝廷是什么样子吗？是王瘸子被衙役打出来的满身伤疤，是李铁匠被砸烂的铁匠铺，被打断的肋骨，是孙寡妇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找不回的儿子，是天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的苦难。你替这样的朝廷卖命，害这样的百姓，你就不觉得心亏，不觉得手脏吗？”

刘信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微微发抖，手也攥紧了，语气有些嘶哑，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你闭嘴！你不过是个谋反的逆子，有什么资格说教我！朝廷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我是从冷宫里出来的傻子，可我这个傻子，都看得明白，这朝廷，早就烂透了，烂到根里了。”虞知泪看着他，眼神坚定，“你是个聪明人，饱读诗书，难道就看不明白吗？”

刘信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乱糟糟的。

虞知泪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绝：“你走吧。”

刘信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放我走？”

“我放你走，回你的大理寺，去告诉你的上司，虞七在城西王家村，有三十个人，十几把刀，粮草不足，让他们尽快派兵来围剿。你去领你的赏，升你的官，继续做你的朝廷爪牙。”虞知泪语气平淡，“只是你要记住，你回去之后，依旧改变不了什么，百姓依旧受苦，朝廷依旧腐朽，世道依旧混乱，你不过是这腐朽朝廷里的一颗棋子，任人摆布。”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坚定，语气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但我不一样，我会赢，我会推翻这烂透了的朝廷，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都能有安稳日子过。你回去告诉你的上司，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我虞七，来了。”

刘信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错愕，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动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缓缓转过身，走到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单又落寞。

“虞七，你会输的，你根本不是朝廷的对手。”刘信站在门口，没回头，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笃定，也带着几分复杂。

“或许吧，这世上本就没有必赢的事。”虞知泪语气平静。

“你输了，就会死，死无全尸，跟着你的这些人，也都活不成。”刘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劝诫，也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可我依旧要做。”

刘信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