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博宇出发这日,缮界的天空格外晴朗。
第九层的甲板上,三十名黑警站成三排,人人身着深蓝色作战服,背脊挺直。他们是从黑警营中层层选拔出来的——胆子最大的、反应最快的、心理素质最过硬的。年龄从十九岁到三十五岁不等,但此刻站在这里,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兴奋中带着紧张,紧张中带着一种“老子要干大事了”的骄傲。
这支队伍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黑警A队。
民众自发从各层大陆涌来,聚在甲板外围的观礼区,人头攒动。这是缮界历史上第一次向外太空派出探险队,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一刻。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刘博宇从第十层的方向走来,步伐不紧不慢。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剪裁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徽章,但他往那里一站,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张脸太有冲击力了。
不是“帅”这个字能概括的——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审美极限的、近乎神性的完美。眉眼如刀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从最顶级的艺术家手中雕琢出来的作品,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得令人窒息。
更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不是刻意的威压,不是刻意的气场,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存在感——他站在那里,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法则本身。没有人敢与他对视超过三秒,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
“天哪……这位就是女王的夫君之一吗……”
“我听老居民说过他很帅,但这也太……”
“别看了别看了,他扫过来了!”
“我不敢呼吸了……”
刘博宇对这些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在搜索某个人。
然后他看到了她。
顾思佳从人群后方走来,没有戴面罩,没有坐车,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她就那样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安安静静地穿过人群,走到甲板边缘。
自从上次R国导弹袭击后,她的样貌已经在全缮界公开了。没有神秘的面纱,没有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她的长相普通而温暖,就像你在任何一座城市的街头都能遇到的、会让你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邻家女孩。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站在那个神一般的男人面前,微笑着看着他。
“夫君。”
她的声音不大,但刘博宇听见了。
他脸上的冷意一瞬间融化。那种让人不敢呼吸的压迫感像冰面开裂一样碎开,露出底下温柔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夫人来送我了。”
“当然要来。”顾思佳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其实那件作战服的领口整齐得不需要任何调整,但她就是想做点什么,“第一次出远门,要注意安全。”
“嗯。”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硬撑,回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嗯。”
“还有——”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早点回来。”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民众们集体瞪大了眼睛——他们亲眼看到了女王亲吻那位神一般的男人,而那个男人的耳根,分明红了一小片。
“……嗯。”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个度。
甲板的另一侧,停泊着这次探险队的星舰。
舰身长约四十米,流线型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舰体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涂装,是郑翼用能力直接刻上去的能量回路,能在关键时刻为星舰提供额外的防护。
舰首的位置,用两种文字刻着它的名字——
缮界一号
这是顾思佳设计的。她画了整整三个通宵的草图,从舱室布局到动力系统到生活区的舒适度,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郑翼负责制造,用了十天时间,把这艘星舰从图纸变成了实物。
她说:“这是缮界的第一艘探索舰,以后还会有第二艘、第三艘。它是我们的孩子,要造得漂亮一点。”
郑翼当时拍着胸脯说:“夫人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把它造得漂漂亮亮的!”
此刻,“他们的孩子”正静静地停在甲板上,等待着它的第一次航行。
“黑警A队——登舰!”
队长一声令下,三十名队员有序地列队走向舷梯。他们的步伐整齐,表情肃穆,但握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内心的激动。
刘博宇站在舷梯旁,看着他们一个个走上去。当最后一名队员消失在舱门内时,他转过身,最后看了顾思佳一眼。
“夫人,我走了。”
“嗯。”顾思佳笑着挥手,“别让队员们饿着。”
刘博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上舷梯。
舱门关闭。
缮界一号的引擎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轰鸣声,舰身缓缓上升。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有人在喊“一路顺风”,有人在喊“缮界万岁”,有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顾思佳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艘银灰色的星舰越升越高,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在天空中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最终消失在天际。
欢呼声还在继续,但她耳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也一起跟着飞走了。
送行的人潮渐渐散去。
顾思佳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直到陈冥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人,外面风大。”
她回头,看到陈冥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没有参加送行仪式,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像一块沉稳的礁石。
“冥佑,”顾思佳转身走向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夫人请讲。”
“物资星球……好找吗?”
陈冥佑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往回走:“这个问题,要看怎么定义‘好找’。”
“什么意思?”
“夫人知道宇宙中除了文明星球之外,还有一种星球叫‘物资星球’吗?”
顾思佳摇头。
陈冥佑想了想,用了一个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比喻:“夫人可以把一颗文明星球想象成一个桃子。”
“……桃子?”
“嗯。”陈冥佑的声音不疾不徐,“桃核是地心,桃肉是地壳和地幔,而桃子表面的绒毛——就是这颗星球上的生命。这些生命会发展出文明,文明会进化,会长大,最终会尝试去探索桃子之外的世界。”
顾思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物资星球——就是没有绒毛的桃子。没有生命,没有文明,只有纯粹的矿物和资源。缮界的悬浮大陆、悬浮车所用的悬浮石,就是从一颗物资星球上开采来的。”
“这种星球上没有生命,所以不存在‘掠夺文明’的道德问题。很多高等文明都在暗中寻找物资星球,用来补充自身的资源。”
顾思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也去找这种星球就好了?”
“理论上是这样。”陈冥佑顿了顿,“但实际操作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黑暗森林法则。”
这四个字让顾思佳的笑容微微收敛。她当然知道这个法则——任何一个对宇宙学有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宇宙是一片黑暗森林,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谁先暴露自己的位置,谁就可能被更高级的文明消灭。
“文明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物资星球,”陈冥佑继续说,“因为大规模的星际探索活动本身,就是一种暴露。你不知道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有没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你。”
顾思佳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那博宇他们……不是很危险?”
陈冥佑看了她一眼。
“夫人,”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危险是对普通文明而言的。我们不是普通文明。”
他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平静而笃定:“我们四位本就是神域的神明,神域法则规定——神明不得干预文明发展。但是夫人,现在的情况不同。”
“不同在哪里?”
“带着人类去探索宇宙物资——这个想法,是夫人的人类之躯提出的。我们只是按照夫人说的去做。缮界要感谢的,是夫人的人类之躯带来的智慧和视角。而我们四位,只是负责保障人类的安全,并没有主动干预任何文明的发展进程。”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骄傲的意味:“派遣人类自发探索宇宙,由神明暗中保障安全——这条路径,既没有违反神域法则,又能够实现夫人的愿景。所以夫人不必担心刘博宇——他很强。比你想象中还要强。”
顾思佳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冥佑。”
陈冥佑微微颔首:“夫人客气了。”
中午,顾思佳一个人吃了午饭。
饭后她忽然不想回第十层。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款式——然后独自在缮界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