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第三层的商业街,看到两个老爷爷坐在路边下棋,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位老爷爷正在悔棋,另一位拍着桌子骂他臭不要脸。
她笑着走开了。
她走过第五层的音乐广场,看到几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在排练,曲调轻快,旁边有几个小孩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她走过第七层的农业区,看到一群大妈正蹲在地里摘西红柿,一边摘一边聊天,从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聊到第八层新来的白警队长长得真俊。
她看到了一切。
她也被人看到了。
“女王陛下!”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思佳回头,看到一个小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女孩的母亲赶紧捂住她的嘴,满脸惶恐地道歉:“陛下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
“没事。”顾思佳蹲下身,笑着对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手跑过来,仰头看着她:“陛下,您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顾思佳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长得很普通,但那个小女孩的眼神真诚得让人心软。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谢谢你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月!”
“小月……真好听。”
和小月告别之后,顾思佳继续往前走。但她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她——有人远远地鞠躬,有人主动让路,有人小声说“女王陛下今天穿得好朴素啊”。
她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
不是不喜欢这些人——她喜欢他们,很喜欢。但这种走到哪里都被认出来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她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她,但她再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她想了想,调头去找郑翼。
“障眼法?”郑翼眨巴着眼睛,“夫人是想隐身吗?”
“不是隐身。”顾思佳解释道,“就是……让别人认不出我。能看到我,但不会想到我是女王。”
“这个简单!”郑翼打了个响指,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轻轻拂过顾思佳的面容,“好了。现在除非夫人自己开口说‘我是女王’,否则别人只会觉得你是一个长得很普通的陌生姑娘。”
“……我本来就很普通好吗。”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郑翼赶紧摆手,“夫人我错了我错了——”
顾思佳笑着走了。
施了障眼法之后,她的下午变得完全不同了。
她坐在第三层的路边摊吃了一碗凉粉,机器人多给了她一勺辣酱,说“姑娘多吃点”。她蹲在第七层的田埂边和一个老农聊了半小时种菜经,老农教她怎么判断西红柿熟没熟。她路过第九层的训练馆,隔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薛蔚焰训孩子,发现那个叫李石头的小男孩跑步摔了一跤,薛蔚焰嘴上说“爬起来”,手却已经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了。
她还遇到了中午那个叫小月的小女孩。小月没有认出她,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朵七彩花,大声喊着:“妈妈妈妈!我摘到了!”
顾思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就是她想守护的东西。
不是什么宏大的理念,不是什么伟大的使命——
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热气腾腾的、活着的声音。
夜幕降临,顾思佳回到了第十层的家中。
洗漱完毕,她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睡衣,正准备躺下——
一只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钻进她的耳朵:“我想你了。虽然只分开了不到一天。”
顾思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转身——
刘博宇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一身风尘仆仆的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他的头发微微凌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我回来了惊不惊喜”的得意。
他是神明。他可以瞬移。她差点忘了。
但顾思佳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惊喜。
——他把那三十个人丢在了宇宙里。
——他一个人回来了。
——三十个缮界的子民,三十条活生生的生命,此刻正漂泊在浩瀚而危险的宇宙中。没有他坐镇,如果遇到高等文明的攻击……如果遇到了黑暗森林法则下的猎手……
——可能现在就已经有人受伤了。
——可能已经有人死了。
她越想越害怕,越害怕眼泪就越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怎么也止不住。
“夫人?夫人!”
刘博宇的笑容在看到她的眼泪的瞬间就碎得一干二净。他慌了——他是真的慌了。他捏爆过星球面不改色,他面对过亿万生灵的毁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此刻,看着自己夫人突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夫人,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还是哪里不舒服?”他手忙脚乱地擦她的眼泪,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乱,“你说话,别哭,你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思佳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把三十个人……丢在宇宙里了……”
刘博宇擦眼泪的手顿住了。
“他们……他们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要是遇到外星文明……要是……要是已经有人受伤了……”顾思佳哭得说不下去了,她抓着刘博宇的袖子,眼泪浸湿了他的袖口,“夫君……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啊……”
刘博宇愣了一下。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跪了下来——不,不是跪,是蹲下身,双手握住她的手,目光与她平齐,声音前所未有地软:“夫人,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光想着回来见你,忘了把他们安排好。”他的大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你别哭了,我这就回去。”
顾思佳吸了吸鼻子,含泪点了点头:“嗯……”
刘博宇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再哭的趋势,然后——
他的身影在空气中直接消散了。
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走得也一样干脆。空气中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证明他确实来过。
卧室安静了下来。
只剩顾思佳一个人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睡衣袖子湿了一片。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顾思佳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慢慢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开始冷静地回想刚才那一幕——
她哭了。
她被吓到了。
她把刘博宇吓到了。
她让他又跑回去了。
她的夫君,那个所有人都敬畏的神明,那个站在甲板上让无数人不敢直视的存在,被她吓得蹲在她面前连声认错,然后二话不说就瞬移回了宇宙深处。
顾思佳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衣的衣角。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过分。
探险队是她提议的。刘博宇本来可以一直在缮界陪着她,是她主动说“要派人出去探索”。他答应了,他带队了,他带着三十个人出发了。他想她想得不行,瞬移回来想偷偷看她一眼——却被她哭着骂回去了。
顾思佳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当时应该抱抱他的。
她应该告诉他“我也想你了”,而不是一上来就质问他为什么丢下那些人。
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他一个人站在宇宙深处的星舰里,刚刚被他夫人的眼泪吓得魂飞魄散。
想那三十个年轻人,他们此刻应该正围坐在星舰的舱室里,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冒险。
想她自己,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卧室里,思念着一个刚走了不到一天、却让她觉得已经很久没见到的人。
她轻声对自己说:“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然后她起身,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床很大,很空,少了一个人的体温。顾思佳蜷缩在床的一侧,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缮界夜晚的风声。
她以为她会失眠。
但也许是今天太累了——送行、散步、聊天、哭了一场、又反思了半天——她的意识沉沉地落下去,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托着,缓缓地、缓缓地坠入了黑暗。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