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夏日,但左顺门前的石板路还是又冷又硬,跪上去不过片刻,膝盖就硌得生疼。
李逢舟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了。
有风的早晨,对于大伤初愈的李逢舟来说还是有些冷了。他身着青色公服,晨间的凉风透过衣服扎进身体里,让他觉得心也跟着寒。
昨日,徐永贞听完李逢舟想公然请命的消息后震惊非常,但在他的软磨硬泡后,还是勉强答应了。
李逢舟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紧盯眼前朱红色大门。
来往的官员只敢用余光看他,随即匆匆经过。
李逢舟捧起奏本,再次扬声道:“臣李逢舟,代已亡之人,叩首泣血以闻。臣之所言,非为私怨,非为利禄,实为天理难容、国法难赦之事。
“齐王殿下,身居亲王之位,本应恪守本分,怀柔百姓。然臣等查明,慈幼局孤弱之童,被其爪牙诱拐逼辱,有阿兴者,年方十余,惨死荷塘,沉尸数日方为人知。水月庵下,白骨累累,皆为年幼无依之人,生前饱受折磨,死后无名。此为其一。
“齐王妃程氏,乃程大人遗孤,将其孙托付齐王,望其得享安宁。然程氏入王府几年,遍体鳞伤。揽胜楼上,程氏自高处跳下,若非赵推官出手,已坠楼而亡。燕京百姓目睹其伤痕累累,皆知其苦。臣敢问,堂堂王妃尚且如此,王府之中还有何人不可欺?堂堂亲王,尚且虐妻至此,天下男子,又有几人不敢效仿?此乃其二。
“臣人微言轻,不敢妄议宗亲。然臣更知——天下之法,非一家之法。若今日亲王可虐妻而不问责,明日天下男子皆可虐妻室?若今日皇子可戕害孤弱而不伏法,明日天下之弱童皆可被鱼肉?”
好大的胆子。
路过官员为李逢舟的敢怒敢言震惊佩服,但更多的是想捂着耳朵赶紧离开。
这是李逢舟次二次说同样的话了,这些说辞想必早已传进了维桢帝耳中,可他为何不派人先稳住李逢舟?
恐怕是想借李逢舟的嘴让更多人听知晓齐王的罪行,让更多人听李逢舟这类官员的愤怒。
李逢舟长篇大论,吸了几口凉气,忍不住咳了好几声。他再次看向朱红大门时,不自觉红了眼眶。
为民请命,为法而言,老师,您看到了吗?
“当心着凉。”随着温柔的声音落下的是一件青色披风。
李逢舟惊喜地回头,但见赵灼玉跪在了他身边。
“你不是忙着小报的事,怎么来了?”惊喜过后,是无尽的担忧,“小心有人拿你做文章。”
赵灼玉坦然道:“那正好,让旁人也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以后惹我得小心了。”
她偏头看李逢舟,“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李逢舟看见赵灼玉手里拿着折子,问:“写的什么?”
赵灼玉把折子递给李逢舟,“你看看。”
李逢舟打开,入目的是歪歪扭扭的诸多姓名和按在名字上的红指印。
赵灼玉解释道:“这是我这些天找的人,有慈幼局的孤儿、水月庵附近曾听到有动静的农户、曾在临溪诗社做工的人、目睹程舒云跳楼的百姓……”
自方义德找过程舒云那日后,唐楚月接下了小报的活,让赵灼玉能安心在外奔走。
她找很多人问了线索,又一户户撬开别人的家门。遇到知礼的就讲道理,遇到年长的便哭诉求人……被拒绝过很多次,也遭了不少白眼。
有些人能写会认,规整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有些人不会握笔,便照着赵灼玉写的字一笔一划,拼凑似地写在纸上。
“打扰”、“有劳”、“多谢”,是赵灼玉近日说过最多的话。
一个个不算工整的名字似乎长出了四肢,紧紧抓住了李逢舟的眼睛,又在他心上捏了一下。
待李逢舟翻阅完,赵灼玉拿过折子举过头顶,铿锵有力道:“臣等三十余人,非为程氏一人请命,非为阿兴一人伸冤,实为天下苍生叩问:天子脚下尚有如此冤屈,庙堂之上,可有公道二字?
“苍生性命,乃天道至理。臣等跪此,不敢起身,请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