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雁北正一个人喝着闷酒。他在漠北待得好好的,忽然听闻母亲病重,心急如焚地赶回中京。结果呢?母亲根本没病,骗他回来,就为了让他早日成亲,死了再去漠北从军的心。
他不喜欢尔虞我诈的朝堂,就喜欢自由自在的漠北。那是父亲曾斩获荣耀的地方,如今的薛家,只有他一个正年轻的儿郎,他若不能像父亲一样挣得军功,光耀门楣,还算什么薛家子孙?
他不是不愿娶妻。可母亲看中的那些小娘子,个个柔弱胆小,听闻他在漠北砍下过建金人的脑袋,便吓得脸煞白……她们甚至都不敢靠近他的马。
薛雁北灌了一口酒,闷闷地想,他不要一个像母亲一样,嫌他粗野莽撞,总将他做的事视作危险的人来管着他。
他要一个能同他一并策马扬鞭,与他一样敢作敢为的妻子。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薛雁北抬眸看去——
夕阳余晖里,一匹白玉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一身粉色衣裙,披帛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像有生命似的翻飞着。她紧攥缰绳,小脸上满是怒气,却一点儿也不凶,反而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
那是鲜活的、有力的、不被任何东西拘束的美。
薛雁北的心跳忽然乱了。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扶着窗棂往外看。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他还是看清了那张脸——绝美的、让他移不开眼的容颜。
他正在情窦初开、热血澎湃的年纪,只要喜欢,就不作迟疑。
薛雁北扔下酒钱,奔出酒馆。
*
鸿宝策马追得正急,眼见着离柳池楼的公车越来越近——
忽然,一阵风过,卷着一股奇异的香气袭来。
白玉马猛地停下来,一下又一下打着响鼻。
“诶?怎么不走了!”鸿宝拍拍马脖子,“马儿,马儿,快快走啊!驾!驾!驾!”
白玉马没有动。
它开始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翕动,发出不安的喷气声。
鸿宝还没反应过来,白马忽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眼睛变得通红。
下一瞬,它像疯了似的朝前狂奔。
“啊——”
鸿宝差点被甩下去,赶紧死死抱住马脖子,咬一咬牙,想要控制住白玉马,但根本不行。
白玉马愈发疯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街边的店铺、人群、旗幡全都成了模糊的残影。
鸿宝慌了,听见有人在尖叫,听见锣鼓声乱成一团,听见有人在喊“疯马——快躲开——”
前方,便是柳池楼的公车。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赶车的小仆回头望了一眼,登时脸色煞白:“公、公主——!”
车窗的帘子被一把掀开。
柳池楼探出半边身子,抬眼看去——白玉马疯狂奔来,马上的人抱着马脖子,小脸煞白,眼眶里全是泪,被颠得摇摇欲坠。
柳池楼脸色骤变。
下一瞬,他便游龙一般,跃出车窗。
仆人吓得心神俱裂:“郎君——!”
疯马是能踩死人的。
望风楼上锣鼓声响成一片,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往两边躲避、逃窜。满街都是尖叫声、哭喊声、东西被撞翻的碎裂声。
唯有柳池楼逆流而上,朝那匹发狂的白马奔去。
鸿宝看见他了。
她看见那个穿着绛紫色官服的身影,在混乱的人潮中朝她冲过来。别人都在逃,只有他在往前。
“柳池楼!”
鸿宝抱着马脖子,声音都变了调。
“救救我呀——”
即便情况紧急,柳池楼仍旧沉着冷静,飞快分析着,发疯的马不能从正面制服,否则,它一仰蹄,不但制马的会死在马蹄下,马上的人也会被甩出去。
柳池楼冲到马前,便往旁躲避,鸿宝见他如此,以为他根本没想救她,心头一凉,疯马太颠了,鸿宝实在抱不住了,不等柳池楼抓住缰绳,她的身子歪向了另一边,眼见着便要落下马背。
薛雁北一路飞檐走壁,追赶着疯马,瓦片在他脚下碎裂,千钧一发之际,他跃下矮檐,伸出结实有力长臂,想要接住鸿宝。
鸿宝瞧见了他,心里生出希望,可惜,薛雁北鞭长莫及,接不住她,眼见着,她就要落在地上……
脚踝一疼,鸿宝整个人被甩向另一边,巨大的力道,差点摇断鸿宝的脖子,她只觉眼前一黑,骤然失去意识。
柳池楼几次尝试抓住缰绳未果,但在她将要坠马时,抓住了她的脚踝,成功将她从马背上掠下。
……
鸿宝在箐婴怀里回过一口气,虚弱地睁开眼睛,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听大夫说她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惊吓,心血失供而晕厥,鸿宝才又放心地晕过去。
只是,意识消散前,她心里仍嘀咕着,冷血的柳池楼,竟然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