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干笑两声,“小孩子就爱看个热闹,郎君不必管他。”
药童“哼”一声,脸扬得更高了。
柳池楼不恼。他沉默片刻,又问:“你看过马的尸体,才能确认?”
他的语气不像大人对小孩说话。
药童终于正眼看他,眼睛里有光一闪,“你能让我看那匹死马?”
柳池楼颔首。
药童眼睛一亮,撒腿就朝板车跑去,坊正刚要呵斥,药童指向柳池楼,“他说,我能看。”
坊正抬头看向柳池楼,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怪异,但很快他便显露谄媚笑脸,朝着柳池楼一个劲儿点头,没再拦药童。
药童抱着手,“哼”一声后,走到板车边上,勾着腰,绕着马尸走动,鼻子一皱一皱,仔仔细细地嗅着。
嗅完一圈,又嗅一圈。
没有。
他以为能闻到的那个味道,竟然没有。
药童的脸慢慢红了。他磨蹭着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有闻到那种味道。
坊正脸色逐渐放松,眼中甚至闪过了一丝得意,但他很快掩饰心情,换上一副不耐烦的嘴脸,“你看出什么没有?柳宫傅等着你回话呢。”
药童垂着脑袋,不吭声。
老大夫上前一步。到底是自己教出来的徒弟,遇着难处,他不能不管。
坊正的脸色又变了。
住在务本坊的人都知道,老大夫从医几十年,一向细致负责。徒弟看不出来的,师父未必看不出来。
老大夫蹲下身,绕着马尸走了一圈。
他行医几十年,给活人看病向来细致。可眼前是一匹死马。死马与活人怎能相提并论?
他皱着眉看了看,前后不过片刻,便站起身。
“马就是被打死的。”
坊正暗自松了口气,朝柳池楼作了个揖,挥手示意武侯把车拉走。
柳池楼没动。
他看着坊正,忽然开口:“近日坊中,可有出现什么可疑之人?”
坊正一怔,随即凑上前,压低声问:“柳宫傅的意思是——有人要害鸿宝公主?”
他脸上满是惊恐,眼里却有一丝别的东西闪过去。
柳池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坊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那小孩儿想争个‘药王’的名头,才说那些有的没的,柳宫傅千万别当真。鸿宝公主何等尊贵,谁有那个狗胆……”
他说着,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起来,公主来这一趟,咱们务本坊可真是鸡飞狗跳。您看看这街上——摆摊的老王头,摊子被撞翻了,哭了大半天;卖豆腐的老陈,挑子让马踩烂了;还有那边那个……”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眼睛却时不时往柳池楼脸上瞄。
他得了消息,鸿宝公主闯入务本坊,是要找柳池楼算账的。算的什么账他不知道,但看这样子,两人是结了梁子。
公主确实弄出的一堆烂摊子,他抱怨几句合情合理,说不定还能与这位柳宫傅套个近乎……
一举两得。
坊正想着,很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骄傲。
柳池楼等他念叨完,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坊正后背一凉。
“公主遇险时,你在何处?”
坊正的笑僵在脸上,“卑职在……在……”
“那时坊正在帮我登记,我……我回了中京,往后会常住。”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池楼循声看去,眉头皱起。
不远处,一个衣裙素净的女子立在那里,正冲他微笑。
坊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卑职先前确实在给妘娘子登记……”
他说着,别有深意地瞥去一眼,朝柳池楼行了个礼,借着收拾烂摊子的由头,匆匆溜了。
宋妘款款走上前。
她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柳郎……”
柳池楼没有说话。
暮色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直到瞥见——
药童让老大夫揪着,却探着身子朝向宋妘,皱着鼻子嗅闻。
宋妘、奇怪味道、疯马……
柳池楼想着,眉眼一沉。